来的是红豆,过两日便是游湖之期,红豆本打算邀黎落同去选衣裙,却得知如初染了风寒,执意要为他看诊。
黎落轻轻拉着她:“无碍的,如初刚睡下,只是寻常着凉,已煎上你师傅留的药了。”
红豆微感不解:“傅公子素来体健,这几日天气和暖,怎会受寒?”黎落心头一紧,暗骂了声如初“傻子”。
听闻已用药,红豆便也安心:“你若信我眼光,我替你选可好?”
黎落调皮笑道“我们红豆的眼光自然极好。”
红豆挑眉“我哥哥早备好了银钱,合该他出这份心意。”她怎会错过让哥哥表现的机会?
黎落想到是贾岱破费,正好借机让他出出血,便不再推辞,红豆见她坦然接受,只当两人关系更进一步,喜得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送走欢天喜地的红豆,黎落转身往如初房中走去,心里暗自嘀咕:今日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笑得像捡了宝?
黎落轻轻推开房门,她搬了张小凳守在如初床边。
如初在恍惚中转醒,微微侧首,便看见黎落安静地伏在床沿,他目光贪恋地望着她恬静的睡颜。
他悄悄侧过身,手指抬起,悬空描摹过她的眉、眼、唇,每一寸轮廓都拼命想要刻入骨血。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处无声交缠,他轻轻合上眼,只祈求光阴能在此刻多停留一分。
黎落因手臂的酸麻而醒来,一睁眼,如初安静的睡容便盈满视野。她不由得心下暗叹,世上怎会有这样好看的人?指尖轻轻探向他的眉宇。
然而下一秒,她便直直撞入一双骤然睁开的深邃眼眸里,那其中翻涌的情绪瞬间搅乱了她的心跳。她慌忙抽手起身,如初却猛地攥住她的衣袖,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黎落,你要去哪?”
黎落脸颊霎时飞红,不敢回头,只轻轻扯回衣袖“我……我去给你拿药。”话音未落,人已快步离去。
望着她近乎逃离的娇羞背影,如初的唇角抑制不住地缓缓扬起。
轻轻探过他额间热度已退,黎落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黎落犹豫许久才轻声道:“如初,对不起,我骗了你。”
如初立即摇头:“你何错之有?女子孤身在外,本就不该轻易交底。”只是声音不觉低了下去——他多怕在她心里,自己也终究只是个外人。
他这般体谅,反让黎落心头更沉。
她轻叹一声:“如初,其实我不叫黎落,我本名叫黎小花。”
如初眼中未见讶异,反而漾开温柔笑意:“山花无数笑春风……小花,这名字很美。”名字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愿意将只有至亲才知晓的本名告诉他。
见他这般反应,黎落的心却愈发沉重,她垂下眼帘,声音渐低:“我爹不是镖师,是青山寨大当家。我们……是山匪。”这句话几乎用尽了她全部力气,“虽然爹从没明说,但我知道自己是阿爹收养的。我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本该是谁。可阿爹待我极好,寨子里都是我的亲人。他们虽落草,却从未作恶。”
黎落终于鼓起勇气抬眼:“这样的身份,与你天差地别,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
黎落眸中泛起歉意的涟漪:“初见那日,我眼睛的伤就是偷袭贾岱所致。阿爹只想卖菜换些布料,贾岱却伤了他。我和哥哥下山报仇,没想到失手了。”
黎落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是存心瞒你。当初怕连累你,后来连自己都快忘记黎落只是个化名了。”眼眶渐渐湿润,“现在贾岱起疑,我不能再留了。”
“你们原本打算如何报复?”如初平静地问。
黎落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羞得别过脸:“准备了一筐马粪,想扣他一身……”
如初强忍笑意:“成功了吗?”
“不知谁把马粪拿走了!”说起这个黎落就来气,“后来想用麻袋套他,却近不了身。”
如初低头轻笑:“原来我们的黎女侠这般英勇。”
黎落轻轻捶他:“不许笑!”
“那你把贾岱踹下水,也是因为这个?”
“报仇是其一,”她略显愧疚,“是他自己撞在枪口上了,主要是那日见他们那般对你,我满肚子火!想着水浅淹不死人,就让他在傅府出个丑,看他们怎么给贾岱交代。”说完心虚地低头绞着衣袖。
如初郑重望进她眼里:“报复却未想取人性命,能将你养育得如此善良,你爹和寨中众人定非恶人。无论你叫什么,你就是你。”
如初目光真诚而坚定:“我知道不能同行,但这一次,请让我帮你,好吗?”
黎落轻轻点头:“这次游湖是我出城的最佳时机,等船行至城外窄处,你只需帮我拖住贾岱,我就能跳水游走。”见如初迟疑,黎落忙说, “我从小在水边长大,跳水比被抓住安全得多。”
如初犹豫了下还是轻轻点头,眼中难掩伤感:“那以后……我该去哪里寻你?”
“青山。我在青山寨。”黎落犹豫片刻,终究说了出来。
“那我能去找你吗?”如初急切追问。
黎落望着他期待的眼神,那句“别去”在喉间辗转。她起身欲走,如初急忙拉住她:“我们真的还能再见吗?”
黎落没有回头:“对不起,再见面只会连累你。”她纤细的手指缓缓从他掌心抽离。
黎落快步回房,在门扉合拢的刹那,泪水终于决堤,她慌忙用衣袖擦拭不能让如初看见……他会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