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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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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唇角微牵,“嗯。”

“这木鸟送给皇兄。”

曲闻昭瞧着手中多出的东西,旋即将那木鸟翻过来,只见鸟的翅膀下用极细的刻刀刻了两个小人,一人玉冠束发,另一人扎着双螺髻,却未刻完。她先前找机关,却一直没有把木鸟翻过来,便是在遮掩这个吗?

他猜到,这木鸟是曲奕送的,所以上面刻的也是他么?

在遇到他之前,她和曲奕相处了十六年。

他指腹摩挲过上面不太平整的刻痕,“上面刻的是谁?”

黄杨木的材质,放得太久,色泽逐渐变深,上面亦有了磨损。唯有刻痕是新的。

安玥面色微微一变,含糊道:“唔,忘记了,一早便有的。不大记得了。”

他指腹用了几分力道,失了平整的刻纹在指腹印出痕迹,他不在意般,“知道了,回去吧。”

安玥也不知皇兄信了没有,但她绝不会承认这丑东西是她刻了一早上刻出来的。

她打定主意,若是皇兄再问,她便说是儿时刻的。她默了半晌,怕曲闻昭看出她面上异样,头未抬,小声:“安玥可否先告退?”

一直到安玥离开。舆内的人也未吩咐。胡禄站在肩舆旁,风卷起毡帘一角,稀疏灯影透入舆内,映在一双漆眸中。

翌日,天未亮,暮色压笼了一夜,一丝风也无。殿内燃了香,气息幽冷。

“陛下。”

曲闻昭坐在榻边,他身上仍是白色的寝衣。

“查出来了?”他批上外袍,缓缓掀开珠帘。

林敬道:“当日一名太监假传陛下口谕,引公主到了娴淑宫,属下在池中捞出了那太监的尸首。”

曲闻昭唇角微浅,却是极冷的弧度。他缓缓抽出最下一本奏折,摊开:“看来人还是不能过得太舒坦。”

“陛下可要……”

“不急。”曲闻昭提笔。

这宫里要人死的法子有千百种。墙头的花,若根烂了,那活着便比死还要难受。

林敬稍稍抬了下头,默了瞬,欲言又止。曲闻昭笔尖未停,声色清冷:“舌头留着若不用来说话,不若断了。”

林敬被这一声吓了一跳,犹豫了瞬,还是道:“属下只是不解,陛下为何待公主……特别?”

执笔的手顿住,直至墨水洇透了纸面,污乱一片。

林敬一抬头,便见陛下起身,那道目光凉凉地往他身上一瞥,“这舌头留着,倒不如割去省事。”

林敬面色微白,捂住了嘴,心中叫苦不迭。扭头见陛下已至屏风后。顷刻间有内侍进殿替陛下更衣。

半山腰坐落着一座凉亭,偶有凉风阵阵。茶水氤氲,水雾间,二人对坐。

其中一人披着件半旧的袈裟,这袈裟被洗得有些褪色了,却不见尘垢。他颈间戴着佛珠。眸光虽平静,却是含笑。比起慈悲,倒自带几分随和慈祥之相。

早年因那道士之语,先帝曾将曲闻昭送入寺庙清修了一段时日。那时曲闻昭不过十二,老方丈常替曲闻昭讲授佛经。

这孩子有心魔,可世人有何尝没有?

“贫僧有许多年未见着陛下了。”

曲闻昭抬眼。远处群青堆叠,云山浮绕,隐隐能望见黑色的塔尖。

“今日召见方丈,是心中有一事,理不出头绪。”

那么久过去,他遇到此事,第一想到的,竟是这个老秃驴。

了空似是笑了笑,他微微颔首,“陛下不妨说说看,也看贫僧是否能为陛下解惑。”

“若有一事本不该存在,却郁结于心,难舍难断,方丈以为,该如何?”

“贫僧以为,既是难断,强行欲断,终不过反复想起,愈陷愈深。贫僧赠陛下六字:‘不随、不拒、不评’。”

曲闻昭眸光微垂,许久,他站起身:“多谢方丈解惑。”

*

慈元宫。

“太后娘娘,不好了!”天色刚亮,殿外传来慌乱的脚步。

太后眉心微蹙,“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娘娘!”侍女跪在地上,要急出泪来:“大人……被抓了。”

“什么?!”茶水“咚”的一声砸在桌上,太后猛地站起,她脑中眩晕,却是顾不上了,“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前些日子大人被调了职,不知怎得账本出了岔子,沾了贪腐的事,人证物证俱全。今早陛下大怒,眼下把人押送到大理寺去了。”

太后面色惊疑不定,蔻丹扣入掌心,鲜血染红了护甲,她双目恨得要滴出血来:“好啊,曲闻昭,原来你在这等着呢!”

今年的秋风格外长些,草木荣枯,泛黄的叶挂在枝头,风瑟瑟一吹,便坠落下来。

中秋将至,御花园内搭设彩棚,四周张灯结彩。水畔围栏缠彩绸、挂流苏,观月台上摆有一口大缸,头顶玉盘正映水心。

宫女太监们得了机会同家中联系,兴致亦高了不少,难得温情。妃嫔们头簪桂花,步伐间暗香浮动。

这几日,安玥未再等到魏辛的消息。她隐隐觉得有些心慌,暗中差人去查,可便如石沉大海了般,她心中便有了猜测:魏辛怕是被皇兄抓住了。

皇兄未当面怪她,是因为二人是兄妹,或许是因为这层身份在,也可能是二人兄妹情谊。

可照魏辛所说,国师怕是撑不了太久了。若是她再不问出母妃下落,这世上怕没有人能帮她找到母妃了。在件事上,她对皇兄有过片刻愧疚。她不该欺瞒于他。

但安玥说服自己,他们本不欠彼此,她只是站在自己这一头,想为自己争取些什么。

她今日带了一只玉兔钗。她上身是一件淡黄枫叶纹立领袄,下身配石榴色八幅湘裙,腰间坠一串清透的白玉禁步。

端庄不失灵动。

宫宴尚未开始,安玥在御花园逛了阵。岁康不在,之前围着她的那些贵女哪还敢像从前那般上来寻她的晦气?

途中有碰到,一个个俱是垂头行礼,只是气氛略有些僵硬。安玥亦觉察这一点,在花棚处站了会,独自往水榭去。她沿途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十一皇姐。

她今日亦穿了身绯红织金的袄裙,衬得肤白若雪。安玥上前行礼。明康见着她,只是不冷不热回了句,不如从前那般热络。

安玥见她要离开,忙将人拦住,她语气试探:“安玥可有何处惹皇姐不高兴了吗?”

明康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瞬,冷冷移开脸,“并没有,皇妹多虑了。”

“那皇姐为何不来走动了?安玥与皇姐虽是姐妹,可从前也只有逢年过节方见上一两面。上回相处,安玥方知皇姐性情直率大方,与皇姐相处甚欢……”安玥垂下头,“安玥以为皇姐也是这般想的。”

她低头站在那,看不清神色,明康却在她身上感受到几分失落,她眸光微动,“你当真是这般想的?”

“自然。”安玥抬头:“皇姐不信吗?”

明康心底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那日回去,她被迫搬到绾晨宫。她虽乐得清净,却也隐隐察觉这是那人警告之举。她这些时日也曾怀疑过安玥告密,若说毫无芥蒂,是不可能的。

可今日,她见安玥言辞恳切,不似作伪。想来那人手眼通天,若要听到什么,也不算难事。

“皇姐信你。”

安玥见皇姐面上生出几分笑意,也跟着笑了,她拉着明康一起,“皇姐要去哪?”

“天快黑了,到湖畔赏月可好?”

安玥自上回落水,至今见到湖仍心有余悸。但她想,大不了站得远些便是。

二人到了湖畔,明康见安玥离湖数丈远,察觉什么,道:“不远处有个凉亭,能坐着吃糕点,还能赏月,想去吗?”

安玥挽过明康的手,“去!”

二人走出几步,却听亭中隐隐有琴音传出。那乐音空灵缥缈,若冰弦玉韵,陡然风清月朗。二人不由得顿住步子。

明康轻声赞道:“好曲,好景,当真是‘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

“这个时辰,旁人大抵还席间在用膳,不知何人如此好雅兴,在此处弹琴。”

明康待要开口,一人从屏风后走出。那人一身霁蓝的锦袍,玉冠束发,身若修竹。缓缓朝这边走来。

是何元初。

他走近了,躬身行礼,“微臣见过二位殿下。”

“不必多礼。我适才还在同皇姐讨论,是何人琴声如此动听。原来是何大人的。”

“公主谬赞。听闻上回娴淑宫起火,公主可有大碍?”

安玥摇摇头,“劳大人记挂,未受伤。”

“那便好。”

明康目光在二人身上落了一圈,笑道:“原是旧相识。皇姐适才一枚耳坠不知落哪了,可能要去寻片刻,先失陪。”

安玥忙问:“可是落在湖边了?”

明康见着安玥这呆傻的样子,似乎还要来帮忙,解释道:“大抵是,我去去便回来。”

安玥听罢,就要跟上去,何元初唤了声:“公主。”

她顿住脚步,耐心等何元初下文,便听他道:“今日无事,臣可否邀公主赏月。”

一眨眼的功夫,明康已经走远了。这并非难事,加之何元初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她并无回绝的理由。

安玥朝他一笑:“自然可以。”

明康走远了,身侧的侍女弥双语气关切:“公主明明未丢耳珰,为何……”

明康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傻,我那皇妹和何大人准有点什么,我们站那,岂不是碍事?”她想了想,“这深墙大院,如今也不过是虎狼窝,早些看清,早些离开,对她不算坏处。何大人这些年声名在外,门当户对的,且洁身自好。况且那架势,瞧着是对我那皇妹有意。今日保不齐是故意在这等着安玥呢……”

她转过头,却见不远处假山前不知何时多了光亮,那不远不近分布着的光影中站着一人尤为突兀,浑身气质冷清,却是华贵非常,最要命的是他那玄靴上的五爪龙纹。

她面色僵住,后知后觉,强行扯出些笑,福身行礼:“见过皇兄。”

曲闻昭看她一眼,似是随意一问:“十一皇妹从何处过来?”

明康担心自己那番话是否被他听到,但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没什么,但还是留了个心眼:“今日元宵,臣妹就在这一块随便逛了逛。”

她等了许久,未等到回复,偷偷向上觑了眼,触到一双冰凉的凤眸,似有冰锥贴着额心。她膝盖发软,白着面色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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