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云酬的君子风度。
云酬笑道:“只不过不能空阶滴到明了,会着凉的。”
楚行舟这时已经开始有些醉意,朝着他呵呵傻笑道:“这么巧。”
“没带伞,我送你一程?”
楚行舟欣然接受:“好啊。”
云酬四处张望了一下,又悄声说道:“楚兄,把兜帽戴起来吧。”
“怎么了?”
“避嫌。”
虽也不知避的哪门子嫌,但楚行舟还是照做了。
她走到云酬的伞下,云酬转了个步子,与她并肩而行。
云酬嗅到她一身的酒气,微微皱眉,问道:“喝了这么多酒——应酬?”
“嗯,听雨楼,有个举人过生辰。”
“那还溜出来?”
楚行舟略带不满:“他们强迫我作诗,我出了个上联,他们自己对不上还嫌我出的不好,我不服气,不想和他们沆瀣一气。”
云酬来了兴致:“你出的什么题?”
“空楼隔雨月冷望,兰亭催雪一世霜。”
云酬略微思忖,答道:“酾酒举卮敬八荒,那管人间几悲凉。”
楚行舟心头一颤,叹息一声,道:“知我者,莫若君也。”
云酬微微笑道:“楚兄鸿鹄之志,燕雀安能知之乎。”
楚行舟轻笑:“你就这么自信你了解我?”
“乾坤能大,算蛟龙、元不是池中物——楚兄,莫不是这么想的?”云酬垂眸,敛了敛心神。
“……恐怕你也是这么想的。”
云酬反问:“你觉得呢?”
楚行舟笃定:“我觉得你是。”
“何以见得?”
许是酒醉大胆,她答道:“没什么,猜的。只是有种直觉,虽然你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比谁都在乎。”
“也许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隐居者,而是一名终南隐士。”
“终南?”云酬哂笑,理解了楚行舟的意思,“好个终南。”
传说,有志者想要入仕为官,但恐不得赏识,于是纷纷跑向终南山,做起了隐士,名声响亮,从而盼望着朝廷的人前来邀请——所以,终南隐士实非什么高洁淡雅之人,而是野心勃勃之人。
这个词,用在云酬身上,倒还真的是入木三分。
任凭风雨萧萧,他们一路无言,终归没有再提起话茬,毕竟,在两个人的认知中,他们是不甚熟悉的。
直到云酬将楚行舟送到听雨楼前,他笑着对她说:“我们还会再见的。”这笑,带着几分疏离。楚行舟后来见多了,知道这是云酬的招牌,露出这个笑容,无非两种——我们不熟和你死定了。
然而这时的楚行舟并没有发觉什么,只是觉得如芒在背。
她目送云酬远离,也转身回了酒楼,陆随安见到她,忙招呼她过去。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你去哪儿了?”
楚行舟含糊道:“遇到位故人,多说了几句。”
陆随安舒了一口气:“他们都喝疯了,幸好没注意到你。”
楚行舟垂眸,没有再说话。
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陆随安有些担忧道:“有心事?心不在焉的。”
楚行舟摇头:“琐事罢了。”
陆随安以为她是因为被暗中挤兑而暗自神伤,劝慰道:“行舟,你也不要往心里去,你知道他们小气的很,过不了多久就是会试,到那时谁真才实学,一下不就知晓了吗?”
楚行舟心中一暖,朝他笑了笑:“谢谢你,季之。”
陆随安亥了一声:“这有什么好谢的。”
“哈哈,可不单单是今日。季之,我可真是幸运,交到你这么个朋友!”
陆随安一愣,随即也笑道:“怎么,知道我陆季之的好处了吧。哎,你别说,上次曲水流觞的时候你不也帮了我吗,还因为我你才成了众矢之的,这事责任在我,而且我把你拿朋友对待,就不会轻易被旁人的三言两语误导,这点你放心好了。”
“那我可要在此感谢陆兄了。”
“欸,客气客气。”
楚行舟抬眸,突然看见一双带着揣度的眸子看着她,正是樊客。她心下发怵,连忙移开了目光,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带着这样的目光看着她了,她每每都头皮发麻,甚至荒诞地以为他知晓了她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过了一会儿,樊客走到楚行舟身边,悄声道:“楚兄最近可有空?”
“怎么?”
“也无甚,十日后,云倦楼,请你喝茶。”
楚行舟心下惊骇,为何他要选在烟花柳巷之地?只是这会儿人多,楚行舟不便做出过多反应,只能勉强点点头,道:“那……好吧。”
云酬上了马车,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
“大人。”下人恭恭敬敬地走到马车旁,等待指示。
他将伞递给了下人,吩咐道:“你去听雨楼那边候着,等看见一位十六岁左右,穿着青衫,长相清秀的少年,若他没有伞,你就把伞给他,但是不要透露我的身份,他自然懂得。另外,你带着几名身手好的侍从,跟在他后面护送他回去,等他安全到了你们就回来复命,记住,不要被人发现。”
“是。”下人恭敬应完便离开了。
云酬靠在软垫上,阖了阖眼,马车里的香炉还在袅袅焚香,他的内心却一点也不安宁。
方才楚行舟的话,确实说中了他心中的某个地方。
他相信日后他和她一定会有长期的合作。
而现在,时机尚未成熟。
滴答滴答的雨水砸在地,犹如权力的利刃,砸在云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