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乌云蔽月。往日还有清光洒落的地儿,如今已经一片黑暗,什么都瞧不见。万物都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下一片模糊朦胧的影子。
崔清致慢条斯理地翻着那块杏黄色的布料,微笑着同崔嬷嬷道:
“阿鹤一向是个聪明人,此时也不例外。”
月寒鹤剪断了崔清致送她的那匹杏黄色布匹,也就代表,月寒鹤同意了她对仁安帝出手的计划。既然月寒鹤同意了,那么崔清致就不必担心,月家会成为她道路上的阻碍。
不需要成为援手,只要月家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崔清致的计划,就有极其大的把握。
毕竟,仁安帝这不就按捺不住,连夜去找了林谢风吗?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多少皇嗣们都蠢蠢欲动,仁安帝也一定知道这是崔清致动手的前兆,再怎么稳定的人,碰到这种情况,恐怕也要惴惴不安,紧接着……孤注一掷,献上豪赌。
不过,仁安帝的本体也没什么用了。
崔清致神色淡淡。
她先前留着对方,是为了镇住场子。现下局势一派混乱,也不需要再镇住场子了。
黑云压城,整个宫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氛。平日里尚有宫人们来来往往巡逻的路上,如今皆是一片死寂。
肉眼所看不见的死亡气息压抑着,今日,注定要有谁死去,注定,要有新的赢家与新的输家。
仁安帝扯着缰绳,身后是骑马跟随着他的林谢风。此刻,他神情烦闷,眼神阴鸷地望着这巍峨的宫阙。
曾经他最为熟悉的地方。
他在其中享受了几十年至高无上的权力,并也想把那权力牢牢握在手心,而权力最好这一辈子都不会从他手中流失。
说到底,身处高位这么些年,他早就被异化成了权力的怪物。不单单是他,崔清致,燕文璟,亦是如此。
他们不择手段,他们利用一切,将他人的性命与自己的性命尽数押上,行至终局,要么怀抱所有,要么满盘皆输。
仁安帝这么想着,忽然淡声道:
“呼延亭。”
在一派明明晃晃的灯火里,呼延亭骑在马上,漫步行至仁安帝身侧。前几日的柔顺伪装全都褪去,抓住了机会的他决定把宝压向仁安帝——哪怕现下并没有人知晓,他就是仁安帝。
“殿下有何吩咐?”
呼延亭这么说着,虽然是敬称,可语调里却带了极其明显的轻慢。
毕竟,是仁安帝有求于他们匈奴,而不是匈奴有求于仁安帝。
——是了,这就是仁安帝想出来的法子。
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他只好向外借助力量,就算为此背上骂名也无所谓,只要他还能登上那个位置,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心甘情愿。
“待会儿我先入宫,等到信号亮起,你就带着兵士杀入。”
仁安帝自然也察觉出了呼延亭语气里的轻慢,但如今,是他在屋檐下,不得不低下头颅。那一股愤怒被他强行压下,而后,慢慢说出了这句话。
都到了宫门口,呼延亭却好似想起什么,顿了顿,方才道:
“你确定,殿下她已经死了?”
哪怕到了这个时刻,呼延亭还是不敢直呼燕文璟的姓名。这位神兵天降打破他一切骄傲的公主,时至今日,仍然是他最深最沉重的梦魇。哪怕只是提起名字,恐惧感就油然而生。
“她身边有我的人。”
而那人早在半炷香前就传信,燕文璟已经喝下了毒药。
那毒见血封喉,除非有元婴期及以上的修士出手相救,否则,凡间的太医医术再如何高明,也只能长叹口气,无力回天。
仁安帝淡淡道。
在过去的很多很多年里,在飞锦卫的注视下,每个孩子的秘密都在他眼前展露无遗。
很多时候,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有发觉。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悄无声息地安插势力,一点点渗透进去。
他不仅提防枕边人,更提防每一个在慢慢长成的孩子。
于他而言,这些孩子已经不是他的骨血。
众多皇嗣,也只是他的容器,他的敌人们罢了。
当年仁安帝没有对兄弟姐妹们心软,如今,自然也不会对自己的孩子们心软。
想到这,仁安帝转过头,看向自刚刚就一言不发的林谢风,语气明显带了几分敬重:
“国师大人,阵法可发作了?”
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机能,减少阵法的反噬排异,他让林谢风动手,干脆利落地引爆了所有皇子体内的阵法,等待着那一波又一波生命力的汇入。
也许死法会很难看吧。
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仁安帝不带仁慈地想。
曾经,因为林谢风一句命格合适,他就下令处决了庄氏,眼睁睁看着对方在痛苦哀嚎中被制成怨气傀儡,自此成为他手中一把锋利无比的刀。
能为他的长生献上一份力,庄氏此生也当荣耀无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