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静默躺着的躯壳,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的逼近,倏忽狂暴起来。
树枝四处蜿蜒,在一瞬间变得巨大,抬起藤蔓枝叶,狠狠朝洛宿岚她们砸来!!!
洛宿岚遁入阴影之中,身影雾一样逸散,月怀山跳跃在枝条藤蔓之间,轻巧灵动如飞鸟,她手中的剑光斩断一条又一条袭击而来的凶狠枝条,神色依旧轻快灵动。
接近核心并不难。
正如月怀山所说,有了洛宿岚的帮助,一切都会事半功倍,四周的阵法隐隐约约散发着光芒,月怀山迅速扫视了一眼四周,似乎是在等待阵法生效,亦或者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洛宿岚闭目,手中的飞光带着浅淡的流光,飞花阵阵,铺满了整个世界。
这飞花四处逸散,很快就将那些树叶枝条清扫干净。而在那树中的空壳似乎越发愤怒,层层藤蔓将外壳包裹住,愤怒的枝条狂乱飞舞着,砸在地上,发出暴雨砸地似的狂躁声响。
洛宿岚闭目。
她将飞光掷出,这有灵的长剑在她的驱使下,尽职尽责地清扫着四周那不断袭来的树叶枝条。接着,洛宿岚拿出了骨白色的箫,慢慢地吹响了曲子。
曲子哀婉凄凉,无数道看不见的透明利刃一刻不停地袭向四周。破开那藤蔓的层层防御,直抵那最为核心的地方。
“师妹!”
月怀山忽然喊了一声。
无需多言,洛宿岚心领神会,飞光心随意动,很快将月怀山抛进了她刚刚用音刃凿出的缺口处。
月怀山的神色很平静。
她看着这熟悉的躯壳,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哀伤,手却毫不犹豫地将剑高高举起——
而后,剑直直插进了那躯壳的心脏处。
“咔嚓”一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洛宿岚抬起头,这一片梦境的天空,隐隐开始碎裂。云铃宗内的亡魂们似乎也感知到了异动,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月怀山看着这张脸,看着曾经引领她走上修真这条路的师父,慢慢的,晦涩道:
“师父,你放心,宿岚已经长成很不错的大人了。”
“这条路,她一个人很辛苦,但也很厉害。”
“有她的帮助,我才能彻底结束这一切。”
“至此以后,我们都不必再担心了。”
她守了这梦境数百年,在无数的幻梦里,保持着最为现实的清醒。忍受着几百年的孤寂。而如今,这场长梦,也终于可以醒来了。
月怀山闭上眼,将剑拔出,而后毫不犹豫地横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一剑既出,喷涌而出的,却不是鲜血。
而是无边无际的,银白色的流光。
就如同月亮一般。
数百年前,她就作为这场梦境的祭品死去,化作梦境的守墓人,孤独度过一个又一个毫无意义的,虚假的“明天”。
数百年后,她拔剑,这一次,不再是这场梦境的祭品,而是这一场梦境的终结者之一,这一场梦境的送行人。
那银白流光与阵法的淡金相交融,笼罩了这一方梦境的所有角落。那些痛苦的亡魂们似乎也终于从一场大梦里醒来,懵懂地顺着梦境缺口,走向新的世界。
洛宿岚没有说话,只是跌坐在原地,看着这层层碎裂的梦境,看着这些裂口处,一个接一个解脱了的魂灵。
她将那骨白色的箫递到唇边,吹响了很久很久之前,月怀山教给她的一首曲子:
“月儿弯,月儿圆,度过多少年月,盼一个团圆……”
“天地广,四海阔,远行越过山丘,游子可回头?”
银白的流光里,一道温柔的女声轻声唱起,顺着这首曲子,在梦境碎裂的缺口处,一点点盘桓。
洛宿岚垂眸,眼泪无声无息滑落,她很想说些什么,但是其实也没必要。
故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远游,只是她一个人困在原地,没能走出来。
忽然,有谁牵起了她的手——
洛宿岚猛然抬头,只见月怀山握紧了她的手,而许许多多熟悉的同门魂灵们伫立在远处,那么温和地看着她。
沈远尘的魂魄站在众魂的最前方,用力朝洛宿岚挥了挥手。
“走吧——宿岚——”
逃吧——宿岚——
“我们陪你去人间!”
你要活下去,无论在何处。
洛宿岚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些同门的魂灵们重新化作银白色的流光,簇拥到了洛宿岚身边,沈远尘走了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即使已经无法再真正触碰,洛宿岚似乎也能感知到那熟悉的温暖。
“你一定辛苦了。”
大师兄这么说着,看了月怀山一眼。
而月怀山一霎会意,拉着洛宿岚的手,在无数银白流光的簇拥里,奔向了梦境缺口处:
“走吧,小师妹——”
“这一次,我们陪你去人间。”
洛宿岚感觉月怀山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沈远尘也汇入了那银白色的流光里,托着她们的身体,冲出了梦境的缺口!
“此生,怎么都不怪你呀。”
银白色的流光星星点点汇入大地山川,月怀山站在她周围,身形渐渐模糊消散。
最后的最后,无数或老或少的声音响起,层层叠叠,如同一首温柔的歌谣,对洛宿岚道:
“这一生,怎么都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