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张被焚毁的脸犹如破损的古画,逸散出飞灰一般的灰白残骸。叶寒枝喉中溢出不似人类的低吼声,愤恨恼怒地看向洛宿岚。
她极少显露出本相。
千年内,很少有人能把她逼到此等境地。
哪怕当年被弗如因封印之时,她也靠着留有残魂这一招后手,从封印里一点点逃脱。除了先前真切被弗如因杀死的那一剑,这么些年,她其实没有吃过多大的亏。
她太过强大,也有自傲的底气。在这漫长岁月里,没有多少能让她吃大亏的人。
可布局至结尾,却偏偏冲出来这么多无名小卒打乱她的计划,甚至将她逼到这等狼狈境地。
还提起那……堪称是屈辱的往事。
夺嫡失败后,那记忆已经被叶寒枝刻意遗忘。没必要记得,记得自己的失败。每一次记起,都是对她自尊心的又一次凌迟。
总会让她想起,当年失败之后,她端坐高楼时,隔着火海与硝烟,瞧见的妹妹的眼神——
那是全然的,对于败者的怜悯!
你凭什么怜悯我。
叶寒枝尖啸一声,手中滚滚黑雾朝着洛宿岚拍了过去!
你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
一个寿命不过短短几十载,与蜉蝣无异的凡人!
恨意,恼怒在她心底罗织成网。
眼前神情平静无比的洛宿岚仿佛又让她回到了最为屈辱的那日,烈火焚烧楼台宫阙,已过千年。
可那被烈火一寸寸燃尽的感觉,还在她的四肢百骸盘旋,将那不曾愈合的伤口凌迟一次又一次,将那恨火绵延至千年。
“你们有什么资格,挡在我面前!”
叶寒枝身上无数黑雾迸射而出,一柄巨大的玉琵琶浮现在她身后,被拨出阵阵弦音。
绵延的火焰裹挟着黑雾,逼近了看上去渺小无比的洛宿岚。
洛宿岚没有理会这些来势汹汹的攻击。
她只是握着剑,抬眸,看向癫狂且攻击力极强的叶寒枝。
她看到了。
看到了叶寒枝身上缠绕着的,密密麻麻的红色因果线,其中一条,正如蛇一般,指向她的咽喉处。
今日,绝不能再叫她的残魂逃跑了。
洛宿岚闭目,无数的黑雾裹挟着艳色,自她身周慢慢延伸,一点点将她们两个包裹。
……其实还有一种方法。
属于归明渊的方法。
在杀死她的一瞬间,连同她的所有残魂同时斩杀,将那些种子一一灭杀,自然不会再有之后的麻烦事。
还是做两手准备。
她这么想着,身躯也扭曲起来,四肢百骸都折成了一个诡异的程度,露出半边森然的白骨——有艳红色的花朵自其上蜿蜒,如同血肉里诞生的恶之花。
洛宿岚也露出了自己的本相!
飞光随她心意而动,漫天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如同蛛丝缠缚,一点点裹缠住了叶寒枝的身躯。
可这缠缚很快就被音刃一寸寸震碎——叶寒枝嗤笑了一声,无尽的火焰蔓延着,火速逼近了洛宿岚!
下一秒,那被她震碎的飞花再度出现,斩杀不尽一般,死死裹住了她。
而洛宿岚的手轻轻一动,一节洁白的骨头就那么出现在她手中。
这曾经是她的箫,而如今,它还有更大的用处。
白骨不需洛宿岚演奏,自顾自响起了哀婉缠绵的曲调,这曲调飞扬着,如同一阵风,一寸寸把那火焰倒着吹回!
同时,飞花无尽,将整个结界覆盖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一毫可以逃脱的空隙。
叶寒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举止越发疯狂,似乎急于摆脱身上的这些飞花,好继续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只可惜,吃过她这么多次亏的洛宿岚不会再留下丝毫破绽。
能斩草除根,又何必放虎归山?
狂乱的魔气顺着哀婉的曲调,一点点缠上了叶寒枝的身体,它如剑一般,猛然刺穿了叶寒枝的身体四周,将她死死钉在了地上!
“啊!!!”
叶寒枝痛呼一声,被困在了原地。
群山倒塌,恨火绵延。可这火绵延再久,也早就该熄灭了。
洛宿岚拖着剑,慢慢地走向叶寒枝。
“成王败寇。”
洛宿岚的语气依旧清冷淡然,仿佛这一场战斗没有损伤到她分毫。她看着地上挣扎的叶寒枝,手往前一伸,直直洞穿了叶寒枝的胸口。
她握到了那颗怨魂的核心。
真是稀奇啊,怨魂的核心,也会有如心脏般跳跃的声响吗?
洛宿岚不知道。
她只是一点点收紧了那颗核心,感受到叶寒枝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可被握住核心之后,叶寒枝却一下子陷入了平静。
她似乎在这,又似乎回到了千年以前。
“我技不如人。”
叶寒枝这么说着,语气森森:
“我布局这么久,最后还是输在了自己的弱小和轻敌,没什么好可惜的。”
“但你最好,彻彻底底杀了我。否则……”
她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洛宿岚就干脆利落捏碎了她的核心。
那飘逸的黑雾被洛宿岚吞吃着,不过几息之间,就再也寻不到分毫踪迹。
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洛宿岚跌坐在原地,却在一瞬间恍惚。
她该高兴吗?
可哪怕罪魁祸首尽皆死去,那些死去的人,还不能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