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表演刚好结束,井弦拨拉开客人,企图上去搭话。
黑老板先是随意瞟了他一眼,然后跟见鬼似的盯着他猛看,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最后是了然于心,整个心路历程清晰可见。
“你好。”井弦赶紧打了个招呼。
“你来得不巧啊我亲爱的,你父亲短期之内应该都不会出现了。”黑老板开口就是英语,甚至根本没尝试跟井弦说法语。
“……”真的这么像吗?又一个一见面就能确认自己身份的人。井弦想。
“你不是来找他的吗?”黑老板见眼前的人没反应,有点心虚了,“你是卫东的儿子,没错吧?”
井弦点了点头。
“要不是他早就告诉我他有个孩子,刚才看到你时,我肯定以为他去打了肉毒,拉了皮跑回来吓唬我。你跟他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我的天。”黑老板捂着脸感慨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孩子。”
“我叫井弦。”
“你叫我Leo就行,当然,这不是我本名,我本名非常长,我猜你不会想知道的。”Leo笑道。
“你说他短期之内不会出现是什么意思?”井弦不想寒暄,急着进入主题。
“前段时间他刚来过,所以,短期之内就不会再出现了。”
“什么意思?他来干什么?”
“他每次出海之前,会来这里待一个晚上,喝喝酒,弹弹琴,发发呆。然后就出发了。”
“出海?打渔吗?”井弦对“出海”这个词汇感到有点陌生。
井弦觉得他俩不在一个频道,问也问不清楚,答也答不明白,驴唇不对马嘴的。
“打什么渔,他是海员,跑船跟货轮出海啊。”Leo一脸莫名。
“你有他电话吗?他说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井弦问道。
Leo摇了摇头:“这个家伙神出鬼没的,既不喜欢电子设备,又不喜欢被人打扰,根本不用手机,只有他能找到你,你根本找不到他。”
呵呵,这习惯还确实挺符合他抛妻弃子的人设。井弦心想。
井弦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来意,跟在喜福门说得差不多。
听罢,Leo没说话,只是啜饮着自己手里的酒,似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此时,文森特停完车过来了,整理了一下被头盔弄乱的头发,在他们旁边坐下了。
井弦给他们做了个简单的介绍:“这是Leo,这是文森特。”
“你问吧,我跟他脑频率不同,总是问劈叉,鸡同鸭讲的。”井弦低声跟Leo说道,其实也不用低声,他俩说中文,再大声Leo也听不懂。
“你跟卫东是怎么认识的?”文森特问道,伦敦腔那种。
Leo放下酒杯说:“我跟他是在Légion étrangère认识的,就是外籍军团。那年我刚入伍,他已经服役快五年了。我们大概共事了几个月吧。”
“外籍军团?”井弦满脸诧异。
他想了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卫东会参加外籍军团,感觉这件事跟他根本不搭界。
“你是通过这个途径拿到法籍的?那还挺难的。”文森特显然也很震撼,忍不住跑了题。
那不是难,简直就是拿命换国籍,外籍军团是真的要上战场打仗的。
法国外籍军团历史悠久远近闻名,它的宗旨是:只要你想,无论是否偷渡到法国,有没有合法身份,有没有犯罪记录,只要年龄在18-40周岁之间,就可以报名参军,通过甄选后在军团服役满5年,就可以申请入法籍。是外国人可以取得合法身份的正规途径之一。
Leo笑了笑,说道:“对,我们国家的人有个共识,只要能走出非洲,姿势什么的无所谓,他们大多靠偷渡去了欧洲或者美国,然后就是申请难民身份,靠救济过日子,或者黑了下来,偷盗和抢劫。
我不想过那种寄生虫或者老鼠一样的日子,我有手有脚,强壮健康,我应该靠自己体面地活着。我想做主流社会的一员,而不是被社会唾弃的边缘人。我只是生在了贫穷战乱之中,但我并不是垃圾。
外籍军团会提供很好的食宿、高额保险,还不错的薪水与每年45天的带薪假,虽然训练严苛,而且一旦上了战场随时可能会死,但那里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天堂——用军功换取温饱不愁的体面日子,以及给后代换一个不那么地狱的生存环境。”
“你是怎么到法国的?”文森特继续问道。
“坐船,从利比亚穿越地中海到达意大利,然后来了法国。那种船很破,一般是渔船改装的,在船底层加装一个封闭的空间,没有窗户,我们要在里面躲到入境进港。据说海难发生率极高,还有可能闷死在半路,出发前,同船的人告诉过我,那条路被称为“死亡之路”或 “不归路”,但我不在乎,在我国家,我生不如死。
我成功入境了法国后,用难民身份义无反顾地去外籍军团报了名,通过了体检,近似残酷的体能测试,以及一系列智力和心理测试后,就是面试。面试官问我,如果法国跟尼日利亚开战,我会怎么处理。我说我会当逃兵,我既不想背叛祖国,也不想背叛给我机会的国家,更不想死。
面试官笑了笑,让我通过了。从体检到正式签约,报名者的通过率只有20%。
那个面试官就是卫东。
我后来才知道,我本来是不能通过的,我的面试答案并不合格。外籍军团十分强调牺牲的伟大性,他们痛恨逃兵。
我是幸运的,卫东是我的天使。”
“他为什么加入外籍军团?我是说,卫东。”井弦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