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中段那方狭窄的岩石平台,成了风暴眼中暂时宁静的孤岛。上方追兵的喧嚣和火光渐渐远去,他们似乎暂时放弃了直接下崖的打算,或许在寻找更稳妥的路径,或许去调动更多人手封锁山脚。
晨光熹微,艰难地渗入深谷,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却带来了更刺骨的寒意。岩石上凝结着夜露,摸上去湿冷滑腻。
周蘅芜依旧昏迷,高烧未退,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薛鸣肩头伤口崩裂,血已浸透半边衣衫,但他只是草草用布条勒紧,脸色在青白的晨光中显得更加冷峻。
顾芸裳撕下仅剩的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用皮囊里最后一点清水浸湿,覆在周蘅芜滚烫的额头上。她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手上满是绳索摩擦出的血泡和擦伤,衣衫破烂,体力透支。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找到那个藏经洞。”薛鸣抬头,目测了一下距离崖顶和崖底的高度,“平台左侧有条石缝,后面似乎有路,我探探。”他刚一动,肩头便传来剧痛,身形微晃。
“我去。”顾芸裳按住他,语气坚决,“你守着周小姐。若有动静,立刻示警。”
薛鸣没有反对,只将短刃递给她,嘱托道:“小心。”
顾芸裳接过短刃,深吸一口带着草木和岩石气息的冰冷空气,弯腰钻进平台左侧那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缝。石缝内黑暗潮湿,充满苔藓和腐朽气味。她摸索着前行了约七八步,前方豁然开朗——石缝竟通向一个隐藏在崖壁凹陷处的、更加隐秘的天然山洞入口!
洞内幽深,有微弱的气流涌动,带来一丝陈年纸张和尘土的气息。她心中一喜,立刻返回平台,将发现告知薛鸣。
两人合力,将昏迷的周蘅芜小心翼翼抬进山洞。洞内空间比预想的大,约有半间屋子大小,地面还算平整干燥,一角堆着些腐朽的木架和散落的、被虫蛀得不成样子的经卷碎片,果然是废弃的藏经洞!洞壁上有几道人工开凿的缝隙,透入些许天光,也保证了通风。
暂时安全了。
薛鸣立刻在洞口用碎石和枯枝做了简单伪装。顾芸裳则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枯草,让周蘅芜躺下,继续用湿布为她降温,又检查了她肩头的伤口。敷上的草药似乎起了些作用,肿胀稍退,但高烧依旧。
“需要退热的药,还有干净的水和食物。”顾芸裳忧心道。
薛鸣点头,“你留在这里,我去找那位了尘大师。”他顿了顿,“鸡鸣寺前山香火鼎盛,后山塔林却人迹罕至。大师通常清晨时分会在塔林扫洒静修。我必须快去快回。”
“你的伤……”
“不碍事。”薛鸣打断她“这是唯一的办法。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洞,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
顾芸裳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只能重重点头,“你……千万小心。”
薛鸣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周蘅芜和满脸忧色的顾芸裳,转身消失在洞口石缝的阴影中。
山洞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周蘅芜急促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鸟鸣。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顾芸裳守在周蘅芜身边,不时为她更换额头的湿布,心神却像绷紧的弓弦,留意着洞外的细微动静。
她想起薛鸣提到的了尘大师,纪刚的方外之友……纪刚当年调查星图秘事,是否也与这位高僧有过交流?这位大师,又是否知道周文焕,知道那些隐藏在航海星图背后的秘密?
等待中,她又拿出怀中那几页从“墨韵斋”买来的星图残页,就着洞壁透入的微光细看。这些残页上的符号比《混一星槎诸番图》更加细碎隐晦,更像是一种密码或口诀。她尝试着将几个反复出现的符号与记忆中父亲笔记里的只言片语对照,隐约觉得,这似乎是在描述某种利用特定星辰方位,配合地脉走向,进行超远距离定位或能量引导的方法……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洞外传来极轻微的、三长两短的鸟鸣声——是薛鸣约定的暗号!
顾芸裳心中一喜,小心挪开洞口的伪装。
薛鸣闪身而入,背上多了一个半旧的竹篓。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显然一路顺利。
“大师答应相助。”他快速说道,从竹篓里取出几包草药、一小罐蜂蜜、一竹筒清水,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素馒头。“这是退热消炎的草药,煎服。蜂蜜可兑水喂她,补充体力。大师说,周小姐伤势沉重,不宜移动,让我们暂且在此躲避。他会设法拖住可能上山搜查的官兵,并在入夜后,亲自前来诊治。”
顾芸裳松了口气,立刻动手煎药。简易的石灶上,瓦罐里药汁翻滚,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薛鸣则走到洞口,凝神倾听片刻,确认安全后,才返回洞内,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吃着,同时低声道:“大师还透露了一些事。他说,纪刚大人在失踪前,确实曾多次到访鸡鸣寺,与他探讨佛理,也请教过一些关于‘天竺星术’与‘中土堪舆’结合的问题。纪刚似乎怀疑,有一种古老的秘术,能将星辰之力通过特定的地脉节点引动,达到不可思议的效果。”
“这和我们的猜测一致。”顾芸裳将煎好的药汁滤出,晾着,“周提举痴迷的,也是这个。阮安追查的,更是这个。他们到底想用这力量做什么?”
薛鸣摇头,“大师也不知具体图谋。但他提到,纪刚曾言,此术若被心术不正、又手握权柄之人得之,恐有‘倾覆社稷、祸乱苍生’之虞。纪刚正是察觉到了某种苗头,才深入调查,最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了。
药稍凉,顾芸裳小心扶起周蘅芜,一点点将苦涩的药汁喂入她口中。周蘅芜在昏迷中下意识吞咽,眉头紧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