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迎被她问得呼吸凝滞,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个问题,震惊地问:“你……恨我?”
他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是,以前是我不对,是我亏欠你们。可这十年来,我难道没有尽力弥补你吗?我给你钱,带你进陈家……”
“弥补?”徐晚打断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是指看着我被人设计,断了前程时,你‘无能为力’的沉默?还是指我被人指着鼻子骂‘小三的女儿’,网暴到体无完肤时,你‘不方便出面’的无动于衷?陈先生,你不会以为谎言说多了,就是真的了吧?”
“我不阻止,是因为我阻止不了!”陈迎提高了声音,有些激动,“袁家势大,我也有我的难处!小晚,你不能因为这些就……就全盘否定我为你做的一切!”
徐晚迎着他激动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可怕:“陈先生,你给我的钱,我一分没拿,至于带我回陈家,我姓徐,和你陈家有什么关系?陈家认过我吗?”
陈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哑口无言。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付出和关照,在她清晰的质询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徐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再次毫不留情地开口:“人过世了,难道她受过的伤害就不存在了吗?妈妈苦了一辈子,疯癫了半辈子,到死都背着骂名。我作为她的女儿,难道不应该为她讨回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公道吗?”
“公道?!”陈迎像是被这个词刺痛,恼羞成怒之下,口不择言,“你以为你妈妈真的那么爱你?她要是真爱你,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因为她的‘污名’被林家嫌弃,被世人唾骂!她要是真为你着想,当年就不会答应我的条件!”
他喘着粗气,盯着徐晚,终于撕开了最后一层伪装:“你知道当年我提出重新在一起,但绝不能公开过往、不能领证时,她答应得多快吗?几乎没怎么犹豫!在她心里,我这个伤透她的男人,比你这个女儿重要多了!”
他以为会看到徐晚崩溃或震惊,然而并没有。她就那样冷漠地看着他,那神情好像他说的那个受到万般委屈的人不是她。
在他的注视下,徐晚轻轻开口:“我知道啊。”
她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知道妈妈爱我。但我也知道,她更爱你。爱到可以为你放弃一切,包括生命,包括我。”
陈迎愣住了,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寒意:“你……你知道?怎么可能?”徐一然怎么可能会和女儿说这些?!
徐晚的目光像穿透了时光,落在遥远的过去,她的声音极轻,可是却带着万钧的力量砸向对面的男人:“毕竟……你们商量复合的那天,我就站在门外!”
陈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我说,”徐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陈迎的耳膜,“我亲耳听到,妈妈爱了一辈子、为之疯了半辈子的男人,是怎么用愧疚、用回忆、用那点可怜的旧情,一步步威逼利诱,让她丢盔弃甲,心甘情愿地重回他身边,甚至不惜没名没分,承受所有人的唾骂。”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很久,陈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而肯定:“你恨我。”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徐晚没有回答。
是默认!
可陈迎却误解了,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扭曲的稻草,急切地问:“那你呢?既然你早就知道一切,为什么这些年同样守口如瓶?难道……难道不是因为你也想认回我这个父亲?你也渴望陈家的身份?”
徐晚猛地转回头,眼中终于迸发出强烈的情绪,那里混杂着恶心、鄙夷,还有……悲哀。
“陈迎,”她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彻骨,“不愧是陈迎啊,你可真是够肮脏的。”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说,不是因为我想认你。是因为——你是她还能撑下去、还愿意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了。我只是……只是想要我的妈妈,活着而已。”
“我只是想要我的妈妈活着而已。”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陈迎所有的防线,陈迎似乎是懵了一会,然后巨大的悔恨和迟来的钝痛如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他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挽回的绝望。
这或许是这对父女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父亲”和“女儿”的名义,进行的对话。只是这对话里,没有温情,只有清算不完的旧账和早已冷却的血缘。
徐晚不再看他,转身,拉开虚掩的门走了出去。
***
门外,周晏北一直等在那里。看到她出来,他立刻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