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林漪白,近日里出府情形,你可掌握?”萧彻的目光并未看他,而是投向殿宇飞檐之上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手上随意整理着袍袖,语气淡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那长随韩青是个人精,早先他看王爷说那小女童是个“麻烦精”,本也不甚在意表小姐林漪白如何如何。后来看王爷时不常换上一身侍卫装扮,“林小白林小白”地叫着,与那“麻烦精”相与得甚是自在欢喜,更是在她面前自动化身“白侍卫”……
身为长随,韩青自然要替王爷将他感兴趣的一切人和事全盘摸清,因而特意花了些工夫,几日里都悄悄尾随了林漪白外出。此刻听王爷真的“随口”问了起来,韩青暗呼庆幸,自己的乖巧知事又一次派上了用场。
当下韩青不敢怠慢,如实回禀:
“回王爷,前些日子,表小姐几乎日日外出,小的……悄悄跟了几次,见表小姐去的,都是……济世经络堂。应是在里头当弟子学徒,学医呢。”
“济世经络堂?”萧彻愣了一下,却是没想到林漪白竟与这里也扯上了关系。他心念急转之下,不知为何,竟想到了慧明医僧突然给自己换了新疗法这回事……
“昨日之前的那几日……那五日……六日吧,她也有去么?”
韩青转转眼珠。前几日,自家王爷在那经络堂里闭关,经络堂因而闭门谢客了几日,自己虽未留意林漪白动向,却日日守在经络堂外的,并未见过她身影。于是摇摇头答道:“从经络堂闭门的第一日,表小姐便没再去。”
萧彻闭了闭眼,为自己方才突然生出的疑心觉着有些好笑。就便那小女童有些神通在身上,说起话来也神在在的,总能说出些令人叹服的点来,却如何又能对那般玄奥艰深的经络,也知之甚深,甚而能对自己的“亢疾”指手画脚呢?再说那慧明医僧应也不敢随意将自己之疾,拿去与人讨论……
不过得知“林小白”不仅会制奇怪小车,还主意那般大的,跑到济世经络堂当学徒弟子,萧彻还是又一次被惊到。
这小女童,也太不……寻常了吧!
——
藩王府中轴线东侧的睿靖院,自成一体,环境清幽,戒备森严。乃是萧藩王在王府内理政的核心之所。
被冷落多日的王妃林蔚,在贴身婢子茜宜的陪伴下,鼓起勇气,踏足了这片她极少涉足的庞大院落。
成婚至今,已有月余,林蔚这个新王妃,见到萧藩王的次数竟是屈指可数。
她已一忍再忍,从忧心、委屈、苦闷郁结,到此刻,竟隐约有些狂乱起来。
因了前日,她外出散心时,竟听来几句流言,道是萧藩王婚后开始“唤风揽月”。有那等专为权贵服务的风月伎,曾为迎奉萧藩王,特意到洛城最顶级的缝衣铺里,订做了一批华丽舞服……
尽管早已心绪零落不堪,林蔚仍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前方的仪门、正殿和两侧的属官值房与文书房等理政区域,只从侧院廊庑一直斜插入后方的寝院与书房区。
林蔚一跨入院门,便见李嬷嬷正指挥着一群身着青灰色短褐、手脚利落的侍仆,上上下下地忙碌。
只见两名仆役正在更换书房窗上的茜色纱,换成更厚实、透光性不同的云母片;一名粗壮侍仆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批新运来的卷轴舆图抱入旁边的舆图室;院中一角堆放着新运来的青石板,工匠正在重新铺设部分不平整的步道;甚至有人爬到高处屋檐下,检查那处用于示警和传讯的铜铃是否牢固……
林蔚有些呆怔,王爷日常所待的睿靖院,做这般规模不算小的整修,自己竟是一点风声也未曾听见。她心中不禁又是一阵酸楚与凌乱。
李嬷嬷终于扭头看见了院口已呆愣半晌的王妃二人,她慢慢转过身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态度恭谨却透着疏离:“老奴参见王妃。”
林蔚见李嬷嬷这般作态,心中那股被忽视的郁结更甚,强撑着王妃的仪态问道:“李嬷嬷,这是在忙什么?似有大动土木之势。”
李嬷嬷垂着眼,答道:
“回王妃的话,王爷觉着书房布局有些不便,光影亦不合用,故命老奴着人调整。这些舆图是刚从洛城都督府调来的最新边防图,需及时归档。王爷素来不喜虚饰,只求实用便捷,以便处理政务。年节将至,王爷的意思是,需将各处整理得更合其心意,以便静心筹划来年大事。”
林蔚只觉着耳根刺疼,被那老妇一叠连声的“王爷说、王爷素来、王爷的意思……”狠狠扎心,又见她说话时一副不卑不亢、眼底却掩不住那丝轻慢之色,想起自己先前在账目上小露锋芒后便再无建树,心中一股郁气陡然升起。她禁不住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背脊,硬声说道:
“既如此,有劳李嬷嬷,待王爷回来转告于他,便说本宫在锦华院有事相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