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雨雪霏霏,细密的雪沫子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将洛城笼罩在一片湿寒的暮色之中。
近黄昏时,天色愈发晦暗。
萧彻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登上西边城墙。他身披墨色油毡大氅,并未打伞,任由雨雪落在肩头,目光扫过垛口、城墙马面、以及远处在雨雪中略显朦胧的碉楼。
陪在他身侧的,是洛城都督府下的城防官,校尉孙振。孙振年约四旬,面容黝黑,手掌粗大,是一名从底层凭军功升上来的实干型将领。
只见城墙下方街道上,几名身披蓑衣的士卒正骑在滑步车上灵活穿梭。
卫恒与百工坊匠作,终究在洛城城内实现了这“滑步车小队”。
只见一名士卒身负一个插着红色小旗的皮质信囊,显然是在各府衙间传信之人。他在巷口一个灵巧的拐弯,迅速消失在通往都督府的方向;
又有那空手骑车之人,在不同的城楼据点间快速往返,应是在同步各处的巡防信息。
萧彻看了一会儿,头也不回地开口:“孙校尉,这滑步车小队,你用着觉得如何?”
“回王爷,末将起初觉得是奇技淫巧,不堪大用。但用了这十来日,确实便利!”
孙振言语甚是朴实直接,他伸手指向下方:“您看这雨雪天,道路泥泞,马匹容易打滑,人也跑不快。但这玩意儿,”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这车,轻便,不挑路,尤其是在城内这些街巷里穿行,转弯抹角比马灵活。传递个口令、通报个寻常敌情,比派人跑腿快得多,也省了马匹的草料和脚力。”
萧彻微微点头:“可有不足之处?”
孙振沉吟一刻,答道:“和骑马比起来,主要是怕沟坎,遇到大点的坑或者台阶就得扛着走;另外长距离奔袭,应是不如骑马……但在城墙周边这十几里范围内,传递消息、小队机动,确是利器。”
萧彻转过身,雨雪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看着孙振,语气平淡却甚有份量:
“能看清它的长处与短处,善用其长,规避其短,便是为将者的本分。传令下去,各门城防,可酌情效仿,组建此类小队,专司城内联络与短程机动。”
“末将遵命!”
萧彻正要走下城墙时,一侧眼间,忽觉视线内撞入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只见远远的一个街巷口处,林小白仍是那一身又小又薄的玉色棉斗篷,肩上扛了一大包不知是何物事,慢慢地走将过来。
萧彻不禁皱起了眉头,心想那批冬衣不是送到了么,这小丫头为何不挑件厚实些的衣裳穿上呢?
正想着,头顶上撑起一把大大的油纸伞,正是城防官孙校尉。能等到这般时分才想起来给顶头上司撑伞,孙校尉也算是有“过人之能”了!
只听油纸伞上立时传来密密麻麻的冻雨击打之声。萧彻又是皱眉,看着城下街巷口的小人儿,虽是遥远,也觉着她身上必是已经湿透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乃是一袭掩饰不住的王爷常服,正要吩咐身边侍卫,忽见那小人儿身边戛然停下一辆滑步车来。
定睛一看,那骑车之人,正是副统领卫恒。
只见二人站那处说了会子话,卫恒便麻利地伸手取过林小白身上那包物事。紧接着,即看见一名骑兵骑着马过来在二人身边停住,那骑兵一个翻身下得马来,接过卫恒所骑滑步车,迅速将马儿给了卫恒……
雨雪愈发大了。
城墙上,萧彻犹豫了又犹豫,不错眼地盯着街巷口处的二人一马。
卫恒已将身上蓑衣连同头上蓑帽一并解了下来,不顾林小白连连摆手,直接便把蓑衣蓑帽扣在了林小白身上……
萧王爷看得又是皱眉。
身侧那孙校尉见上峰频频皱眉,面露不虞之色,顺了王爷眼光瞧过去,却是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得呆愣着牢牢擎住手中油纸伞,生怕那愈来愈大的雨雪再沾到王爷身上一点。
此时那卫恒已手脚飞快地一个抖手,把林小白那包物事斜背了在身上。又伸手拍拍马背,似在与林小白商量,要她上马。
萧彻喉咙一紧,那句“本王马车便在城下”就要出口,硬生生被他忍住了,好歹没有喊出声去,却禁不住叹出口气来。
身边那粗人孙校尉已是连眼神都不敢瞟向萧王爷了,只觉得王爷神情怪异,一时紧张一时叹息的,实不知他到底在对何事不满,只能安安静静地候着,等他发落。
街巷口那二人,终于在萧彻紧皱了眉头的目光里,一前一后地上了马。
那林小白小小一个坐在马上,双脚都够不着马镫。卫恒则是一个飞身纵上马背,在林小白身后将双腿轻轻一夹马肚子,那马儿便“得得得”地跑走,不一会儿就从萧彻视线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