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渡禹王祠所在的望舒城,在洛城以南。
望舒城的规模在萧彻所辖区域内,仅次于洛城。其坐落于沧澜江与支流玉带河交汇的冲积平原上,城墙高厚,屋舍鳞次栉比。
昔年此地水患频仍,民不聊生。后有一位擅治水的长官来此,主持开凿分洪渠,并加固堤坝,水患方得根治。
此后,得益于得天独厚的肥沃土地与连通南北的渡口,望舒城迅速崛起。
如今,城外稻浪千顷,被誉为“洛城粮仓”;城内商贾云集,渡口千帆竞发,南北货殖在此交汇,茶馆酒肆昼夜喧腾,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长街深巷。因其富庶繁荣,此处得了个“小洛城”之称。
江逐月那日与义父张谦商议定后,随即快马赶到了望舒城,又依照张谦的安排,与城内鸣玉园的园主辛五娘见了面。
那辛五娘原是江逐月之父、漕帮帮主江世卓的老相好,年轻时是有名的美人,因性子强硬而颇具江湖气,做事也极有手段,自是不愿给江世卓做妾。江世卓却舍不下她,因而秘密资助她在离洛城不远不近的望舒城,做起了这个鸣玉园的生意。
这鸣玉园虽主营乐戏,核心建筑乃是一座名曰“玉声台”的戏楼,其后却还有一整座“浣花院”,与“玉声台”戏楼以月亮门相隔。
“浣花院”内设十余间独立院落,每座院落皆有温泉汤池,既作戏子休憩之所,也是夜间接待贵客的私密空间。
每日里,这鸣玉园内,玉声台戏楼于辰时开楼,午时、申时各演一场,剧目多为时人惯常爱听的剧目,例如民间故事、宫廷轶事……等等,演至酉时闭楼。
酉时后,鸣玉园里便打开了“浣花院”的排面,仅接待熟客或持“玉牌”的贵客。由龟奴引导入内,客人可指定某位戏子陪饮、奏乐,或提供别样服务,价码也自是远高于日间戏票。
这鸣玉园还有项最令人津津乐道的节目,便是“戏魁宴”。每月固定日子,让当红男女角旦同台竞演,由贵客投票选出当月“戏魁”,中选者可获重金,并成为贵客在“浣花院”内争相邀约的对象。
因了辛五娘甚会经营,花样更是繁多,且在黑白两道上都有些走得通的路子,因而在近些年里,鸣玉园慢慢挤掉了几乎所有同行,在望舒城里做得一家独大。
江家遭难,鸣玉园的生意自也受些影响,园主辛五娘更是对江世卓之死耿耿于怀。
虽则近几年来,辛五娘有些色衰之相,江世卓念及旧情光顾鸣玉园的次数越来越少,但二人早些年的情谊甚深,又都是江湖中人,讲究个义气。因而辛五娘一旦收到张谦传来的绝密讯息,知道这位户曹司大人誓要替江世卓报仇雪恨,便毫无二话地应了此请,依照张谦之计,接下了江逐月。
哪知江逐月到鸣玉园的当晚,二人便起了争执。
“你觉得脏?觉得轻贱辱没了你?”
辛五娘从那铺着锦缎的贵妃榻上撑起身子,忍不住用了满是辛辣嘲讽的语气,质问起眼前这位浑身皆是“玉洁冰清”之气的江家遗孤来。
江逐月浑身发抖地怒视辛五娘,若非要替江家报仇,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与辛五娘这类人有半分交集。
辛五娘看着江逐月眼中无法掩饰的蔑视,怒从中来,忍不住尖声训斥她道:
“呵!你还以为你是风光无限的江家大小姐?你以为你被你爹送到铁衣门,便是进了与世隔绝之地?丝毫不用去管你江家如何?你以为你爹花给你的雪花银,尽是干干净净得来的?你可知那里头掺了多少条人命?你又可知那里头折损了多少黄花大闺女的干净身子?”
她斜觑一眼一身劲装、身量并不挺健、更不壮硕的江逐月,和她腰间被她死死握在手里的那柄短剑:
“你以为你练了几年的功夫,便了不得了么?你爹在那人手下硬碰硬的结果如何?是整个江家灰飞烟灭!他碰不动的石头,你却行?你是将你爹看作了哪样的脓包怂蛋?”
辛五娘见江逐月嘴唇抖动着想要反驳,更是气愤不已,她猛地站起身来,裙袄将榻边搁着的茶盏都带翻了:
“……你如今有何资格用这般眼光看我?你江家的香火都凉透了……除了你这么一个!还真把自己当颗夜明珠了?老娘收留你这烫手山芋是念旧情,不是来看你摆千金小姐的谱!”
那年过四十却仍腰肢纤细、眼眉如画的辛五娘,继续朝着江逐月欺近,蔻丹指甲几乎要戳到她眼珠上:
“若再拎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东西,我看你趁早离开我这鸣玉园,我辛五娘帮不了你!再是搬了何人来游说,老娘也不蹚你这千金大小姐的浑水。”
说完这话,辛五娘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抬脚便一阵风般走了出去,只在房中留下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
江逐月被那牙尖嘴利、行动如风的辛五娘一阵抢白,直怼得哑口无言、心伤气紧,呆呆地站在那间陈设华丽的暖阁之中,默默流泪。
半晌后,她狠狠擦净脸上泪痕,一路找到辛五娘所在厢屋,在她跟前“噗通”一声跪倒,硬声说道:
“五娘,逐月……愿意都听你的!”
辛五娘沉默了一会儿,挥退身边人,收束起先前面对江逐月时满脸的刻薄与怒火,轻轻扶起这涉世不深的清丽姑娘,沉声说道:
“好孩子,既如此,你便不能将这个身子……当了自己的身子了,你这个身子,从今往后,便是为江家报仇的……利器!”
江逐月的身体又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她一边抖,一边问道:“五娘,你便教逐月罢,我该……如何做?”
辛五娘盯着她,慢慢说道:“先……练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