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主祭官那双微微眯起的双眼,心思乍然间微妙地浮动了一下,因他突然想起林小白偶尔眯眼看人的模样,这个念头让他唇角轻微勾起了一瞬。
他突然想:韩青实也算得心细了,却还是需要提醒他一句,那林小白短视得厉害,给她找那么个位置,高是够高,视线范围也能覆盖祭礼现场,可距离那么远,林小白怕是什么也看不见罢……
萧藩王就这般保持着祭祀的节奏,在乐声与香烟缭绕中,完成亚献后,进入终献读祝。
他展开亲撰的祝文,清晰诵读,颂扬禹王功德,褒奖本地治水之功,祈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藩境安宁、河清海晏……
随后,在王妃林蔚由女官引导敬献香帛之时,萧彻眼眸不自觉地又飘飞上去……
却见……林小白又不见了。
可那两名侍卫的身影,还是一动不动地在那处。先前是这般,现下仍是这般。
萧彻都忍不住要怀疑,那两名侍卫,真真不是两尊石像么?
那回廊并非绝对安全!一丝极细微的莫名躁意,偷偷漾入他心中。
饮福受胙毕,主祭的流程仍在继续,送神乐起,香烟更盛。萧彻随着礼仪转身、行礼……
他垂眸敛袖,心底突然掠过一丝近乎荒诞的自嘲。
他觉着好笑。从前自己随父皇祭天祈谷,看父皇立于高坛之上,衮服巍峨,神色沉凝如承载万钧。那时他只觉得,那冗长繁复的礼仪背后,是父皇将山河社稷、黎民苍生都装进了心胸,每一次叩拜、每一句祝词,都属心无旁骛,天人交感。
如今轮到自己站于这主祭位,披礼执仪,他竟恍然惊觉,哪来那许多庄严肃穆,自己不是全然被那些缝隙吸走了神魂么?
那香雾升腾的间隙、俯身叩首的刹那、诵读祝文时微妙的空白,自己的心神竟如脱线的纸鸢,倏忽间便飘远了……
父皇那时……也曾在那些无人察觉的缝隙里,神游天外过么?
祭礼终成,钟鼓齐鸣,众人山呼。萧彻转过身,面向殿外百官与百姓,接受朝拜。他面上仍是一丝不苟的惯常威严与冷峻。
那眼神却又朝远处的钟鼓楼回廊上投射过去。
只一瞬,便冷冷收回。
只见那回廊之上,不仅林小白不见了,就连两名石像般的侍卫,也不见了身影。
萧彻眉间微微一蹙,莫名不悦。
祭礼不过个把时辰,林小白竟都待不住么?
祭礼既毕,萧彻刚卸下祭服,望舒城别驾沈文瀚便与太常寺丞周毅前来,二人身后跟着肤色黝黑、满手厚茧的干练官吏,靖澜渠监杜云。
“王爷,”沈文翰执礼道,“按先前所议行程,接下来便是视察靖澜渠。周大人闻讯,亦愿同往,一睹我洛州治水伟绩。”
周毅拱手,言辞得体:“下官奉旨观礼,亦当体察地方实务。靖澜渠名动天下,下官心向往之,恳请随王爷一同前往,以广见闻。”
萧彻颔首,目光看向杜云:“杜监丞,本王听闻靖澜渠距此甚远,你且先将渠之概要,与我等在此处说说。”
“是!”杜云即引众人至偏殿一侧悬挂的洛州水系图前。
“王爷、周大人、沈别驾,”杜云指着图道,“靖澜渠并非一蹴而就。约三十七年前,本地水患尤烈,沧澜江与玉带河每逢汛期便致此地良田屋舍尽数淹没。其时,有工部致仕还乡的先贤郑公明渊大人,不忍乡梓涂炭,竟散尽家财,遍邀能工巧匠,勘测地形,首倡‘分洪导流、束水攻沙’之策,绘就了这靖澜渠的第一张草图。”
杜云手指顺着图上那条纵贯南北的朱砂粗线移动:“郑公之后,历经三任刺史、五位渠监,接力督造,历时八载,方得渠成。此渠起自沧澜江上游黑石峡,引三成江水,沿青岗岭东麓人工开凿河道四十二里,于下游白沙荡再度汇入玉带河。自此,汛期分泄洪峰,旱时兼可灌溉,望舒乃至下游三县,方得此三十年安宁,渐成今日之繁华。”
萧彻与周毅听得俱是动容。
萧彻凝视图上好一会儿,缓缓道:“郑公与诸位先贤之功,泽被后世。此渠如今运行如何?日常维护,可有难处?”
杜云脸上显出一丝凝重:
“回王爷,渠体主体尚属稳固。然有两事,亟待禀明。其一,是黑石峡首闸与中段三处分水闸的启闭机括,多为当年所造木铁结构,经年使用,常有滞涩卡顿,汛期紧急时,恐贻误分洪时机。其二,是渠身,尤其是青岗岭凿山段,常有山岩风化砂石滚落,淤积渠底,清淤工程浩大,且需常年进行,耗费人力财力颇巨。下官已整理历年记录与草图,待到了渠上,可指与王爷细观。”
萧彻沉吟一刻,说道:“耳闻不如目见,这便备马去渠上。杜云,你的图纸带上,到了现场,再详细说来吧。”
“是!”杜云与沈文翰俱是精神一振。维护渠务,所需资费极巨,二人连年上书至朝廷,始终未得实批,这回藩王亲至,更要到现场实际勘察,对杜沈二人而言,总算是有了些希望。
一行人走出偏殿,阳光有些晃眼。远处,车马正在调集。
萧彻一眼看到韩青在那边安排,突然想起钟鼓楼回廊上突然消失的林小白,忍不住便走到一旁,朝韩青做个手势,将他唤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