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云娘想是一直没敢进来,犹豫又战栗地随着小小姐进了门,立时便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自己竟然……竟然未曾照顾到王爷,让他……坐在了地上!
一时间,云娘便在林漪白身后,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又怕在小小姐面前泄露了王爷身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听小小姐已出声唤道:“白大哥,你可好些了?”
萧彻今日应了望舒城众官之请,先是去视察了官仓与常平仓,又探访了官学。本已是疲累了,却见望舒城别驾沈文翰送了一份邀请函来,道是望舒城鸣玉园为迎接王爷,筹备了一出全新的奇巧剧目,唤作《洛神赋.水脉图》,将曹植的《洛神赋》与上古大禹治水的传说相结合,用舞台机关和特殊表演形式,以展现“水之灵性”与“人之治慧”的交融。
萧彻原本兴致不高,昨夜经历那番刮骨疗毒般的折腾,虽被林小白硬生生打通了关窍,可毕竟间隔太短,身体仿佛被重塑了一遍,透着空乏与疲惫,他自己是觉得有些吃不消。
哪知将那鸣玉园的鎏金请柬展开一看,见上头所述详情,竟极富奇巧。说戏台乃是一个巨大的可控水池,能模拟水闸开合、江河奔流之景;演员将涉水而演,以机关巧技呈现洛神凌波、河伯兴浪、禹王疏导的奇观……文字描绘详尽,虽未亲见,但那水工机关与神话演绎的结合,着实透着不同寻常的巧思。
那封书函写得极是用心,萧彻本想草草看一眼了事,却不知不觉从头看到了尾,他自己固然被勾起几分兴趣,更多却是想到了……林小白。
上次的奇巧会,林小白就没去成,言语间那份遗憾他记得清楚。
这回这台奇巧戏,但看文字描述,便觉得林小白会喜欢,该让她瞧瞧。
这个念头一起,疲惫感仿佛都退去些许。他收起请柬,对前来请示的韩青说道:“应下吧,先回官邸休整。”
他一回沧澜主院便换了身侍卫服,立时想要去找林小白,把那奇巧戏剧说给她听。
待到兴冲冲走进她小院,被云娘告知小小姐还未回,萧彻干脆在屋内一坐,一派理所当然,“本王在此等她便是。”
林漪白进门时,萧彻已在地上打坐吐纳多时。他见林小白终于回来,睁眼冲她一笑,招招手让她过来替自己把脉。
林漪白本就百无禁忌,见“白大哥”坐于地下,并不以为怪,稍稍吃惊后,便走到他身边蹲下,手指熟练地搭上他的腕脉。
萧彻一瞬不瞬地看向她认真却淡然的小脸。
他越是与这小女童接触,越是有一种奇怪又矛盾的感觉。她,实在不像是一名十一岁女童。她的言语自是不用说了,只说她的眼神,虽则看起东西来总透着一丝短视者的隐约懵懂,却就是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之气,令人想要深看进去,透过她眼神,看到她的……内里……
“脉象好多了,”她松口气,收回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白大哥自己觉得呢?”
他叹口气:“你昨夜……可有想过,你那般大胆施为,有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林漪白小脸一红,干脆也盘腿坐下,腰背挺直,神情认真:“白大哥莫怪,我昨夜下针虽是大胆……甚至有些凶狠,但每一下,都是把准了你脉息,估算了你的承受限度,才敢落针的。若是常人脉息,我可不敢那般下针。”
“哦?”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她一些,“照你这么说,我之脉息,与常人脉息竟有如此大的差别?”
她歪头想了想,组织着语言,认真答道:“差别极大。常人脉息,平稳和缓,有一定之规。而白大哥的脉息,”她停顿一下,斟酌用词,“首先,你下焦盘踞的能量,庞大且具‘爆破性’,此乃病邪;但同时,你又修习内功,底子打得极牢,周身经脉的宽度与韧性、其间流动之真气,远非寻常人可比。”
萧彻眼神愈亮,看那林小白说话间,自然而然地伸手又搭上自己腕脉,他便将手抬起来些,让她将小手放松,只听她继续说道:
“白大哥,先前给你施针的大夫,应也看到了你体内病邪、同时又看到你所修习的内力,却未曾将两者会同起来考量。而我恰恰这么做了,下针替你打通了几处关窍,拓开了几条新通道,利用你自身内力,将病邪之能量引导至新通道内……并且,我未留余力,令你当时是难过些,往后却很可能不再受病邪所扰……当然了,还得靠白大哥自己勤练才成。”
林漪白将小手从萧彻腕上撤下,端详着他,想看他是否领会了自己这番话。
却见“白大哥”眼眸深邃、极为认真地看着自己,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林小白,我的秘密……这可真是被你摸清了。”
林漪白听了,却是哂然一笑,那笑容干净又通透:“人的身体,本就如同一个精密运行的小宇宙,气血经络、阴阳五行,皆有迹可循。所谓摸清秘密,不过是被人看懂罢了,就好比匠人看懂机关,农夫看懂节气……”
她语气顿了顿,清澈的目光直视萧彻:“唯有那些看懂了之后,并不想着如何调理修复这个小宇宙,却想着如何利用这些看懂之物,去拿捏、控制、甚至伤害,那……便的确需要提防了。”
萧彻怔住。林小白说的这番话,坦然又锋利,仿若一道清泉从他心间淌过,令到他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细细微微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