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是听到那个似陌生、又似极为熟悉的沉郁之声。那声音几乎日日都在,常常在林漪白梦回之间,又仿佛是在她刚刚“转过头”时……那声音便在那个固定的位置,响了起来。
林漪白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是王爷。
可是她丝毫没有办法,将这声音与印象里那个远远的、威严的、高高在上的身影联系起来。
直到一日,她听见那个声音在说他自己打坐练气之事,她才恍然悟到,原来一直以来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白大哥”,就是王爷……
林漪白突然间激动起来,王爷有……亢疾!亢疾!
这会不会便是他……不去姑母房里的缘故?
姑母实在无需那般痛苦。
可是,自己就算清楚了王爷与姑母之间的问题,却也毫无办法!
王爷极少再说起亢疾相关之事,林漪白想,应是上回那番针疗切中了根本,加之王爷自行练习不辍,倒是实实在在替他解决了此事。如此,姑母的问题待要解决,应也是指日可待了吧……
和日日都来的王爷比起来,姑母林蔚过来的次数,可就太少了。
林漪白实在也并不盼着姑母过来,因了姑母每回来时,说的那些话都着实让人郁闷和难以理解。她暗自里奇怪,姑母这般一个高门大户出来的千金小姐,父亲还是满腹经纶的清流大儒,怎的一嫁了人就那般糊涂,整日里浑浑噩噩,怨天尤人,只想着夫君为何不来与自己亲近,偶尔发狠,咬牙说道,要去找那人休了自己,却又并未实际去做……
慢慢的,林漪白有些理解王爷为何不愿去姑母那处了。她更越来越喜欢王爷过来自己这处说话,因了王爷来,她觉得自己的脑瓜里,好歹还能有些奇奇怪怪、甚至纷繁复杂的东西输入进去,值得自己将脑子转动起来,思考思考……
这位年轻王爷、当今天子的五弟、洛城藩王,看似煊赫的身份之下,竟是这般令人犯难、竟至窒息的重重罗网。
“今日收讯,朝中又有御史弹劾,说本王洛城军费超支,有蓄养私兵之嫌……”王爷的声音平静无波,她却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凛凛冷意。“皇兄……陛下将折子留中不发,却将靖北三镇的秋粮调拨之权,从本王的行辕划给了户部直管。呵,这是既要本王守住北门,又要饿着本王的肚子看门。”
“皇帝需要王爷这把锋利的刀,却更怕这把刀割伤自己的手。”林漪白想。
“那群阁老,今日又在廷议上说‘藩王当以德行垂范天下,收敛锋芒,静养恭顺’……”听得出,王爷每每说到那群阁老时,语气中便会隐隐透出难得的不耐与烦躁。“他们不在乎边关是否安稳,只在乎礼法是否严整,在乎本王是否恪守臣道。增兵防,他们说恐启边衅;用新械,他们说奇技淫巧;若不事事禀报,便是不敬。若事事禀报,则寸步难行!”
“在皇帝眼里,那群阁老真真是不可或缺吧,可是起了好大的掣肘作用呢。”林漪白想。
“赵阔老滑头,今日又跟本王哭穷,说麾下之兵冬衣不足。可批给他的辎重,有一半怕是流进了他在晋地的私产。”王爷说到那赵阔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榻上那人乃是自己最信任的谋士。“本王还动不得他,可也不能任他坐大……”
“赵阔,就是那位镇北侯赵阔?……记得见过一回,未曾多加留意呢。”林漪白思忖着。
“晋王叔,你或是没听过此人,哼,他是越来越活跃了,昨日收到他递来的帖子,说是关心北疆寒苦,要送几位‘熟知农工水利’之人来襄助于本王。”王爷嗤笑起来,声音里满是不屑与警惕。“林小白你倒说说,晋王叔的人,本王可能要么?前次清查渠工,那桩贪墨案最后牵扯出的几个关键证人,竟都‘意外’死在了晋地来的商队货栈里……”
林漪白每日里听着王爷讲述的那些真实故事,为他所不觉地分担着那些心事。她时而替他忧心,时而自己咋舌,心想若王爷知道其实自己全然听见了那些秘辛之事,怕是要砍了自己项上人头才收得了场罢……
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日子又过去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