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咋舌的处罚,乃是由韩青亲自带人去往王妃起居的锦华院,将自茜宜往下,凡六名贴身侍女,全部秘密处置。对外称“王妃整顿院落,更换人手”,实则唯有王妃林蔚清楚,那日自己一时任性,去往静安苑“闹事”,六名贴身侍女未有一人站出来拦阻,便成了她们这回被王爷处置、丢了小命的直接原因。
虽然六名贴身侍女的空位,即刻便被填补齐整,林蔚却如何还能安稳过活?自此刻起,她每每午夜梦回时,一唤“茜宜”,即能想起那丫头已是怨鬼一头,便吓出一身的暴汗来。不过数日辰光,林蔚便已被折磨得神魂不在,不仅整个人形貌是病恹恹的,精神状态也偶尔不对,时不时便显出恍恍惚惚、疯疯癫癫之态。却不再有一个人,会去真正怜惜她了。
经此一事,王府上下无人不知,静安苑内那位人事不省的表小姐,才是王爷最放在心上之人。虽然无人知晓那是为何,却又何必知晓呢?
云娘规规矩矩站在檐下,听韩二爷板板正正将那番话说完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她长呼出一口气,忙转头回到小小姐寝屋。
天儿太热,却因了小小姐昨日里刚来了月事,云娘不敢将寝屋里弄得太凉,便唤了一名仆妇进来,一同将屋内冰鉴清理得只留了一盏。
于是小小姐身上的汗便明显多了。云娘备好了帕子和水盆,得时不时替她擦汗,她身上那松江细纱的小衣,今日也已汗湿换了三次。
最让人无措的,是替小小姐侍弄月水。
云娘先前夜夜都会焚香祈祷,祷告上苍的,无非是求老天爷让小小姐醒过来,恢复到从前古灵精怪、活泼泼又能豆豆的小模样。哪知小小姐还没醒,却等到了她身上来月事。
好在郭医师极是上心,特意调拨了一批极细的帛纱来,又调整了日常用药的药方及食单。云娘便细细地替小小姐覆上加了艾草等药材的月布,隔得一阵,便要去瞧瞧。
待云娘终于又忙完一轮,见小小姐清清爽爽地躺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到一旁的竹椅上坐下。
刚刚坐稳,便听外头侍卫低声报道:“王爷到……”
云娘一个弹跳起身,只见王爷已撩起门上细香草帘,缓步走了进来。
那高大的男子近来身姿越见岿然挺拔,云娘小声唤了句“王爷”,迅速半跪见了礼,随即被他气势逼得禁不住缩退几步,避到了床榻一角。
萧王爷熟门熟路地在林漪白床边的湘妃竹软椅上坐下,先是从头到脚看她一遍,见她左手腕子上被厚厚实实地包扎着,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一回头,见云娘正要去燃点自己熟悉的檀香,立即制止了她:“本王早习惯了林小白的香,莫要再换了。你过来……”
云娘蹑手蹑脚地过去,见王爷正目不转睛地盯在小小姐脸上,正心下奇怪,自己刚刚才替小小姐抹过脸擦过汗,那小脸儿上可干净着呢,必不是有甚娄子。便听王爷开口说道:
“云娘,你也不觉得林小白有什么变化,是么?”
云娘被王爷这话问得脑子转筋,稀里糊涂一片,讷讷回了一句:“是,王爷。”
又听王爷叹道:“林小白……长大了呢。本王日日来,竟是不觉得,这回隔了三日未见,再细细瞧她脸,确是有些变化。”
云娘恍然,原来王爷在说这么一回事,忙跟着在一旁点头。
萧彻被窗外西落的日光一射,觉得身上有些热烘烘的,打眼环顾了一番屋内,见只得一台冰鉴,远远地放在角落里,又问:
“屋里有些热呢,是冰鉴不够用么?”
云娘忙小声回道:“回王爷,是奴婢给撤了些冰鉴下去,因小小姐……小小姐身上来了……月事,奴婢怕……”
萧彻点点头,挥挥手令云娘出去。
待云娘轻轻放下那幅细香草帘,寝屋内一片静谧,床头小小的熏香炉里,丝丝缕缕地飘出小女孩惯常所用的郁金香蕊香。
萧彻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来看向床榻上静静平躺的林小白。
她的头发好像又长了些,被梳理得柔柔顺顺地,散在头枕一旁,比之她先前风风火火动来动去时,确是多了一番少女的沉静与娴雅之气。
她那双短视的大眼,此刻阖闭着,先前未曾留意,她眼睫竟是这般密而长的么,像微微颤动的蝶翅,颤得他心底……好似莫名便要随了她……也颤上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