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宴当日,漱玉山庄内的开阔冰湖上,湖面早已被仆役打磨得平滑如镜,环绕湖心的九曲回廊与几座暖亭皆以素绢装点,悬着琉璃风灯。宴席不设在室内,而是在临湖的敞轩与特设的暖帐之中。
湖心处,特意请来的胡人冰嬉艺人,穿着鲜艳的胡服,在冰面上旋转跳跃,引来女眷们的阵阵赞叹。
王妃林蔚衣着隆重。身上一袭胭脂红织金缂丝大袄,外罩一件雪青色素缎鹤氅,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玄狐毛衬得她面容精致却稍显苍白。她发髻也是梳得一丝不苟,正中插一支丹凤衔珠大簪,两侧各缀一串南海珍珠流苏,行动间光华流转。
她身边紧跟着的正是李嬷嬷。
李嬷嬷今日也换了体面的石青色四合如意纹缎面褙子,头发抿得油光水滑,插着王妃前次赏的那支累丝金凤钗,低眉顺眼,步履沉稳,时刻落后王妃半步,既能及时搀扶应答,又彰显出“王府老嬷嬷”不同于寻常仆妇的体面身份。
王妃带去的礼物,是李嬷嬷帮着斟酌的一对成色极佳的羊脂玉镯,并四匣御膳房配方的内造精致饽饽。礼不算出奇,重在“王府”二字的分量。
临湖的暖帐内,炭盆烧得正暖。
王妃林蔚端坐主位,李嬷嬷侍立在她身后半步。主家夫人赵筠妍陪坐在侧,下手依次是太原王氏家的小姐王姝宁、洛城通判之女苏婉清、以及一位新近随夫调任至洛城的兵部武选司郎中夫人柳氏。还有几位年轻贵女,另设一席在不远处,轻声笑语。
“这漱玉冰宴,年复一年,总是这般匠心独运。”苏婉清性子活泼,率先笑道,“今年竟又添新意,瞧瞧这冰上作画,这胡旋之舞,我是从未见过。咱们洛城这些年,真是越发有气象了。”
柳夫人初来乍到,忙笑着附和:“确是如此。妾身随外子初到洛城,便觉此地繁华有序,民生安定,与京中传闻的边城苦寒大不相同。都说这多是萧王爷镇守治理之功呢。”
众女便齐齐看向王妃林蔚。林蔚却微微笑着,并不答话。
见林蔚未接话,主家夫人赵筠妍便得体地笑道:“洛城能有今日,自是朝廷恩德,王爷勤勉。说起这个,前日家父来信,还提及在北疆与王爷一同督办军务、修筑工事,王爷事事亲力亲为,夙夜匪懈,家父信中亦是敬佩不已。”
林蔚自矜道:“王爷心系国事,自是应当的。赵侯爷亦是国之柱石,多有辛苦。”说完这话,她自觉言辞枯干,忍不住又添一句,“说来,王爷前日已有信至,军务虽忙,今年春节,是要赶回来过的。府里正加紧预备着……”
赵筠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问道:“王爷要回来?这……家父前日信中说道,苍狼王庭近来异动频繁,他与王爷皆需坐镇,年前脱不开身,还嘱我年节时多来陪伴娘娘,以解寂寥……”
还未等林蔚做出反应,柳夫人已笑着说道:“哎呀,定是王爷体恤娘娘,再忙也要赶回来的!王爷与娘娘鹣鲽情深,真是令人羡慕。”
这柳夫人的无端恭维,听在林蔚耳中,却如有针刺。鹣鲽情深?她连王爷的面都难得见到几次!那“赶回来”是为了谁,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时间,王妃面上那副虚浮的笑容便发了僵。
只听侍立一旁的李嬷嬷突然低声说道:“诸位夫人小姐说的是。王爷勤于王事,娘娘贤德,体恤王爷辛劳,平日里从不以琐事相扰。此次年关,想必是王爷念着阖府团圆之礼,更念着娘娘主持中馈的辛劳,才特意赶回。”
赵筠妍顺着李嬷嬷的话笑道:“嬷嬷所言极是。定是如此。王爷与娘娘,自是王府表率。”她忍不住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姝宁,见王姝宁仍是无话,便转开话题说道,“说起来,娘娘那位侄女……舍身救驾的表小姐,近来可有好转?家父信中偶尔提及,亦常感叹王爷高义,对这位表小姐照料得无微不至。”
提到林漪白,帐内几位女眷果然被吸引了注意,纷纷感叹。
“是啊,昏迷一、两年了吧?听说王爷决不放弃,遍请名医,用度皆是最好,这般仁义,实属难得。”柳夫人感慨。
“娘娘侄女也是个有福的,能得王爷如此看顾。虽说遭了难,但这份际遇,实在是常人难及。”苏婉清也道。
林蔚只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方才的刺痛未消,此刻又添了冰凉的酸涩与隐恨。无微不至?决不放弃?王爷那份自己求而不得的专注与珍视,全都给了一个活死人!她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还得维持着波澜不惊的主母姿态,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