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萧彻再次回过神来之时,他周遭跪围了一群侍卫,小心翼翼地唤他“殿下……”
……
静安苑,林漪白的寝屋内,萧彻神思已邈。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竟轻轻碰到了林小白的面颊。他被那似有若无的触感猛然惊到,匆忙抬起头来,眼神中带了点仓皇之色,从林小白粉嫩而纯净的唇瓣上,一晃而过。
他不敢再乱看,一下想起来,方才林小白的小手,确是握了自己一下。
他清了清喉嗓,“林小白,你会握手了,这很好……你方才握我的手,是有话要说吧,像你那般聪明,你想必已经知道,我为何要让全军后撤,不再追击了吧……”
他又停下来等她,见等不来,只好无奈接道:“好,好,由得你调皮……我那日在望远镜里,看见了荒漠中的一群狼!那队黑石部骑兵在沙梁之中转来转去,那群狼则是在更远处的沙梁中转来转去……荒漠里的狼群,若非极度饥饿或感到威胁,不会轻易靠近大队人马活动的区域。”
他感觉到她柔嫩的手指在自己手心一紧,虽是极度乏力的一紧,却毕竟是她的一紧。他心中激荡,柔声说道:
“你瞧,林小白,你必然和我想得一样是不是?若是你,也会下令全军后撤的吧!可是赵阔手下有个参将不甚服气,觉得我过于谨慎,放跑了到嘴的功劳。我没理会。直到两日后,我们派出的斥候绕路去到那片区域巡视回报……”
“那队黑石部骑兵果然没能走脱。斥候在沙梁背阴处,发现了……被残雪掩埋的人马骸骨,还有极是混乱的搏斗痕迹……那队骑兵显是在我们停止追击后不久,便撞上了那群饿狼,他们仓促应战,损失了至少数人,被狼群啃食得干干净净。剩下的……估计也只能狼狈逃窜了。”
他说完,将另一只手,无比轻柔地覆上她“紧紧”压在自己手心的几根手指,将它们完全包裹住。
“林小白,你已经躺了太久,是时候起来了……”他低声说道。
“你起来看看你自己,你长大了,是个……很好看的表小姐了。你也看看我……我得先说,你可千万莫要怪我从前装作是白大哥,若我不假作是白大哥,你恐怕不会理我罢?现下我可装不了了,只能是王爷……”
突然有“姑父”二字出现在嘴边,被他心情复杂地咽下:
“我只当你是林小白,等你醒了,可得好好替我把把脉。你瞧,两年前你替我扎针,硬生生切中我关脉,那时你说,应不必再施针了……林小白,你是如何回回都能说对的?我这两年,确是再也未让旁人替我施针……若是你好好的醒着,我身上这毛病,怕是早就好了吧……”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静安苑内,静悄悄一片,只能听见毛片般的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内膳房送过来的食盒餐食,早已凉透,安安稳稳摆放在几张八仙桌上。静安苑众侍卫仆役却哪里敢有丝毫惦记,只屏息静气地在各自位置上候着,候着王爷与表小姐叙完话。
不知从何时起,静候的队伍里,多出了李嬷嬷与韩二爷两位。
韩二爷是赶巧遇见随王爷一道回府的二位精骑侍卫。他二人知道即刻要走,正忙叨叨地换马、备食,虽知王爷意思是“不许惊动府里其它人等”,也已尽量低调,却还是碰上了尽职尽责巡府的韩青。韩青虽惊诧莫名,却忙悄声来到静安苑,终究还是想与王爷见上一面。
那李嬷嬷却是抱持了一份想要与静安苑亲近的心思,特意持了一份先前开好的探望令牌过来“慰问”。哪知一靠近静安苑外院,便被门房与外院侍卫双双拦住。她竟瞬间灵光一现,猜到必是王爷悄悄回了府。她被王爷这出人意料之举、被王爷对表小姐的“依恋”竟已至此地步惊得愕然骇异,好说歹说想在静安苑候着王爷,却就是不被允许。
恰巧韩青在此时赶来。韩青做事妥帖,本就不欲进入静安苑、令门房与侍卫难做,只恭恭敬敬候在院外雪地里。李嬷嬷见状只好不再央求,学着韩青那般,在雪地里静立着等候王爷,不过一刻工夫,老婆子便已受不住冷,浑身打着哆嗦,心中后悔,却不敢掉头离去,只好咬紧了牙关死扛。
云娘在小小姐寝屋外头竖起耳朵听着。终于听见王爷说“喂药”之事,忙从暖窠里取了一份药汁,进去陪着王爷亲手给林漪白服下一整剂药后,这才见那王爷将满脸的温柔一点点收起,出了寝屋,一阵风似的朝静安苑外走去。正如他来时那般,令人心惊的迅捷和寂然。
萧彻出得静安苑,见外头的雪地里站着已被鹅毛大雪埋得如若雪人一般的韩青和李嬷嬷,叹口气,也不好再加责备。简单说得两句,走向两名早已准备妥当的精骑侍卫,披了大氅,上马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