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日,林府来信,竟是太子太尉林逊大人自京城送来的亲笔信,泥封上赫然盖着他的私章,以示郑重。
林家世代清流,以文章道德立身,绵延数代。到了当今太子太傅林逊这一辈,更是将这份家学渊源锤炼到了极致。其文风,实已臻于“理胜辞严,滴水不漏”之境。朝中甚而流传了一句话:“宁触天威,莫逆林文。”因与林逊辩理,往往未战先输,更极易陷于被动。
王府执事长史孙鹏大人见表小姐父亲、太子太傅林逊大人亲自来信,不敢怠慢,忙与另一名王府执事主簿常鑫牧大人一道,展信细读。
读完林信,两位大人额头涔涔汗出。
却是林逊在信中以“林氏族中,适逢三十年一轮之‘宗祠大祭’与祖茔重修盛典”为由,强调“此乃阖族大事,凡林氏血脉,无论远近,皆需尽力参与”,更提到“未嫁之女需返归本家,沐浴祖德,祈福禳灾,以全孝道”,由此,他笔意强硬地表示,“逊已禀明父母,决意接小女漪白归家暂住,以应大典,以慰亲心。”
至于林漪白后续治疗事,林逊也有周祥的考虑,信中如是说道:
“王府照料之恩,林家没齿不忘。所有诊治方案、用药细目,逊已嘱家中延请名医,必与王府医署郭先生详尽沟通,一字不易,照搬施行,以确保小女康续无虞。”
最后,林逊以无可辩驳之言做结,言道:
“兹事体大,关乎孝道伦常与家族体统,万望王府诸位体谅下情,惠予允准。接迎之人已从洛城本家出发,即至府前。冒昧之处,伏乞海涵。”
孙常二位王府执事,刚出的一头汗还没干,林府的“接迎队伍”便已抵达王府正门。
来人并非寻常仆役,而是王妃林蔚的堂兄、洛城府司户参军林承宗。此人官职品级虽不高,但他在洛城掌户籍、田宅、道路等具体事务,实属“地头蛇”之吏,人脉极是熟络,行事更是方便,在洛城林氏一族中年纪较长、辈分也算较高,足以代表家族出面。
韩青等人也迅即到了现场,只见林府队伍里,管事、家丁一应俱全,两辆特制马车,其中一辆明显是为运送病人量身打造。再加上领队的王妃堂兄林承宗,虽是笑容满面,说出的话语却句句不离“孝道”、“家族之命”等等高情至理,令人反驳不得。
一时间,王府这头,无人找得出任何合乎礼法、能强行拒绝的理由。竟是眼睁睁看着林府管事与仆役们,速度飞快地将表小姐林漪白带到了马车上。至于贴身侍婢,则只带走了林家旧人云娘,其余人等皆以“不敢劳动王府”为由婉拒。
韩青胸如擂鼓、汗透重衣,眼看表小姐即要被林府家人带走,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又联想到前些日子里,王妃林蔚怒砸锦华院,随后便找个借口回了林府,这才有了如今这事……韩青免不了将这一系列情由串连在一处作想,越想越是心惊。情知此事关乎王爷逆鳞,要说是碰到了王爷命门,恐怕也并不为过。
当下,韩青只得先令王府属官与林府管事完成形式上的交接文书,写明是“应其父所请,暂归家调养”。
接下来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即刻启用王府与北疆之间的密信鸽通道,发送最简短的信息,言明“林府以孝道名,强接表小姐归,医案同行,云娘随。”
同时派出双倍人手的信使,携带林逊信函抄本及事件详细经过,以六百里加急速度,驰往北疆王爷大营。
最为周到的是,韩青还秘密派遣了两名暗探,一路尾随林府车队,令务必查明表小姐被安置的具体地点、守卫情况,并保持持续监视,等候王爷的后续指令。
一阵细密冰冷的雨夹雪扑簌簌落在静安苑的庭院里,将方才被忙乱踩踏出的泥泞渐渐覆盖、冻结。
虽然韩青等人已做出了他们能做的最极致应对,却无法驱散王府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气息。从有头脸的管事到最底层的粗使仆役,王府内几乎所有人都在害怕,不知王爷得知此事后,究竟会被激出怎样的惊天巨怒……
锦华院内,王妃林蔚漠然地坐在暖阁里,侧耳倾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诸般动静。
待贴身侍女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林家……已经把表小姐接走了”时,林蔚的心,莫名狂跳起来,跳得她一时间几乎喘不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