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何等聪明,他先前被那陡然出现的信函乱了心神,此刻稍加复盘,想起不久前收到王府执事的信报,言道王妃归宁之事。当时他便一转念地想到过,王妃突如其来的这般行径,必是因了自己那日悄然回到王府,只去静安苑探视了林小白之故。他当时并未因此有何触动,一哂而过,此刻想起来,禁不住一阵寒意袭上心头……
要知道,半年前,将林小白手腕生生折断的……正是她的姑母,王妃林蔚!
萧彻冷哼一声,切齿挤出一句:“本王倒是小瞧了王妃……”
顾寒声仍跪在当地,点点头说道:
“王妃娘娘此计甚……毒,正是要借林大人与林府之力,将表小姐从王爷的庇护下移走。林老夫人本就不喜表小姐,王妃娘娘稍加挑拨诉苦,老夫人必会赞同;至于林大人那头,有林府的督促,再加王妃娘娘表达对侄女‘长期寄居王府’之忧,甚至暗示些……不清不楚的揣测,林大人为了家族清誉和仕途安稳,将表小姐接回便成了必然选择……而王爷您……”
顾寒声的声音艰涩起来:
“您对表小姐的关切,在世人眼中,至多有个“报恩”与“怜悯”之心。您先前以医署为由留人,尚属勉强;如今林家主动接回,您再无任何理由阻拦。这‘无名无分’确乎是您的软肋……”
萧彻缓缓闭上眼,胸膛起伏。
他知道顾寒声说的是事实,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自己对林小白的情意,本就只能藏于心底,见不得光,更不能宣之于口……
自己先前在王府那许多任性而为,如今想来,实在过于大胆、欠缺考虑。实则这份感情在王妃林蔚的嫉恨和世道礼法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
林府,竹心斋,便是林漪白原先所住那处,紧邻后花园库房和下人院子的小院落。
因了要将林漪白接回,林府着人将那三间屋子又拾掇了一遍。收拾得比先前合住了些,家什器具也都算齐全,可若要与王府静安苑相比,就寒碜与不便得不堪入目了。
云娘忍不住心酸,将小小姐在床铺上安顿好后,忙将仓促打包过来的东西一样样寻出地方来摆放好。
离开王府时,因了被林府来人不断催促,云娘只来得及打包最常用的一些物事。满耳朵里都是林府来人所说的“家中都有,都给备好了的……”,哪知真正回到竹心斋,再看时,却空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东西?
云娘心中寒凉得比屋外雨雪更甚,又生怕冻了小小姐,忙要将屋角炭盆燃点上,打眼一看,见那炭盆也是小小姐改过的那一种,那新式炭盆果然被推广到了整个洛城,云娘这才放心了一些。
拢好炭盆,只觉得千头万绪,好多事要处理,在这处却不再有任何旁的侍仆帮忙,只好打点起精神,一样样做起来。心中忧愁不已,心想小小姐日常需要的好多东西,这里大多都还没有,后面可如何是好……
云娘正忙乱时,见林老夫人房里来人,唤她过去问话。云娘扭头看着床铺上躺着的小小姐,矛盾难做得差点要哭出来,只好央求来唤她那名婢女,能否在此处帮忙看顾一会儿小小姐。那婢女一个皱眉,说道老夫人那边好多事要做,哪里肯应。
云娘硬着头皮去了林老夫人房里。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林府常用的儒医杜先生那温吞又固执的声音,正一条一条地禀报着他与王府郭医官的交接事宜。
不等杜先生说完,林老夫人便打断他道:“……晓得了,杜先生,你既接了这差事,看着办便是,不必桩桩件件都来回我。”
云娘回了林府,竟是比在王府好似还要紧张一些。她依着从前的规矩,对林老夫人行了跪礼,便听老夫人说道:“云娘,听说你去了王府后,手底下管了几十号人,好生气派呢……”
云娘满脸涨得通红,嗫嚅道:“云娘不敢,都是一起伺候小小姐的侍从和仆役……”
“……小丫头在那边,竟有几十号人伺候呢?王妃娘娘身边也没那么些人吧?”
云娘不敢回话,又是磕头。
“罢了,你便说说吧,小丫头如今是木僵之人,你平日里都是如何伺候的?都要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