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稍大的男孩垂眸低声:“哈伦。”
少女抱着幼童,只轻轻动了动唇,没出声,阿古拉替她应了:“阿莱。幼弟,阿木尔。”
几人言语极简,并无多余寒暄,眼底戒备之外,另有一层深如寒潭的盘算。
他们流浪日久,中原的规矩,早已看得甚为明白了:官道有兵,城镇有籍,流民无引便是黑户,被抓住轻则遣返,重则拘押苦役;若是身上带着草原部族行迹,更会被直接当成细作盘问,连辩解的机会都无。他们无粮无路,无依无靠,但凡露出一点孱弱,便会被兵痞、山匪、甚至同是流民的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阿古拉原本所在的小部族亲眷二十余人,除了他们四个,其余尽数死在苍狼王庭的清洗之中。四兄妹看尽了马踏刀劈,血流成河,草原上的生存法则,他们比谁都体会得刺骨——弱便是罪,心软必死,想要护住弟妹,就只能比旁人更狠、更绝、更不留情。
眼前这三个道士,衣着寒朴,身无护身利器,行走荒山野岭,有度牒有路引,官兵不查、路人不疑,正是……最完美的猎物。
阿古拉面上不动声色,手掌却在袖中慢慢攥成了拳头……
接下来的一路,清玄等三人只管继续朝着东南方向苦行,阿古拉兄妹四人也不说话,只默默跟着。
小女孩阿莱极有韧性,那般瘦小的一个身板儿,竟一直背着那个病怏怏的幼童阿木尔,也不见落队。两个哥哥也不曾说要将幼弟接过来,替阿莱减轻一下负担,因了那幼弟阿木尔好似一丁点也离不开阿莱,就连中间休息时,阿莱要去解手,也没将他放下背来。只在终于坐下时,侧身微躺,将那小娃娃仍贴着自己后背,放于荒草地上。
一行两队人直至夜色韫浓,才寻到一处附近有水、背靠山坳的山洞口停下。此间乱石错落,矮树丛生,恰好能挡风遮露,山洞更是宽敞干燥,是可夜间歇脚的所在。
清玄放下背上的行囊,说道:“就在此处落脚吧,夜色深重,再赶路也不安全。”
苦行道人一日只食一餐,通常便是在夜间落脚处烧火造饭。
清玄从行囊内取出一小布包糙米。
他们日常会在行路间隙采撷一些野菜菌类,造饭时与糙米同煮。常还会因了采得过多用不完,便将之晾干阴干,放于食袋中携带。
此时清玄生火,林漪白便随清芜去打水,竟掏到十几枚鸟蛋带回。苦行道人通常不如严格全真系道士那般严守戒荤腥的清规,逢病痛体虚时,会食用禽蛋类以作补充。
不多时,篝火燃处,烟火气息袅袅升起,令人顿生心安之感。
阿古拉几人坐在山洞另一侧。那男孩哈伦从背上囊袋里取出几块黑乎乎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分发,女孩阿莱接过来,却并不放入口中,只呆呆地看向道人这边。
阿古拉看着在篝火旁忙碌的三人,眼底暗芒一闪,主动上前,语气生硬地说道:“我来帮忙。”说完,也不等清玄答应,便手脚麻利地将地上柴火掰断,整齐摆放在火边。又一屁股坐倒在陶釜前,拿起木勺在釜内慢慢搅动。
一阵淡淡的米香混着草木气息散开,在这荒山间显得格外温暖。
清玄招呼清芜清禾过来吃饭,也朝着那头的钦察兄妹招了招手,他们却并不动弹,只望着站在火边的阿古拉。
阿古拉看一眼釜中糙米羹汤,摇摇头说道:“给我们……几个鸟蛋就好。”
清玄探头看向釡中,见鸟蛋浮在上头,笑一笑说道:“你自己拿吧……这米羹甚是美味,夜里寒凉,喝几口热乎的,一会儿好睡觉……还是取了你们的钵碗,过来盛些去吧!”
阿古拉并不答话,也不怕烫,伸手就到釜里抓出四五个鸟蛋,用袖子垫捧着,脚步飞快地去了那头。
清玄摇摇头,见清芜和林漪白已一前一后地过来,便用袖子护手,将陶釜端到一旁的石块上。
三人分好羹汤,正呼呼吹时,忽听“小师弟清禾”说了声:“今天怕是吃不成这米羹了……里头有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