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医生先进来的是两个穿着无菌服男人，谈宴青喊了声哥和爸，年长的男人面容隔在口罩里，不怒自威的神色半分不减。

“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听你哥瞎说？”谈蕴沉声质问道，“你去宁家庄做什么？”

口罩遮住了他的面容，但遮不住他眼里的紧张，谈宴青将一切看在眼底，淡声回：“不关我哥的事，是我自己要去的。”

“去那里做什么？”谈蕴步步紧逼，“我有没有说过去哪要和我报备？”

“我二十五了。”谈宴青静静回视，浅灰色的眼珠折射出一道锐利的锋芒，“这些年，无论去哪，无论换哪个地方开店，我都和您说了，只这一次没有，再强的掌控欲也没到这个地步吧，况且还有关由跟着——”

“他跟着有什么用！你不照样伤了！”谈蕴根本等不及他说完，一顿指责，口罩都隔绝不了他的怒吼，“我说了凡事要和我说，我会给你安排好，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啊？！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谈宴青垂眼，不语。

受伤是意外，但谈蕴知道后的这个反应在他意料中，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从来只和他哥联系，不给他们打电话的原因，估计他妈许凝云现在还被瞒着的，不然他不可能还能安稳躺这和他爸对峙，早进老宅关着了。

“爸！”谈纵明看不下去了，喊了声。

谈蕴被他一喊，怒火更是噌噌上涨，“你们一个两个的，现在胆子都大了，什么也别说了，都把手下的事放掉，养好伤，我们回家细谈！”

谈宴青压根不想回什么家，直说，“我在宁家庄认识个人，是他们那带很久以前的一任县令，叫池年。”说到这，他语气重了些，“和我脖子上挂着的这个名，一模一样，爸既然说回家谈，那不如就趁现在和我说说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他说这话，没看谈蕴，目光全落在怀里的小鬼身上。

迟年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在听到名字同音时，瞪大了下眼睛，而后看清谈宴青脖子上露出的玉牌的字后，又恢复正常。

谈宴青的试探没有结果，他爸谈蕴给出的反应却耐人寻味，没有盛怒的暴躁和焦灼，只余风雨过后骤歇的平静，“不过是一个死人罢了，值得你为他付出这么多吗。”

付出很多吗。

谈宴青看了下自己的处境，缠着绷带止不住渗血的胸口，输着吊针乌青的手背和稍显无力的身子，好像是有点。

但受伤是意外，在意外没有发生之前，谈蕴也不会知道他会伤成这样，可听他这语气，分明是在这之前就发生过什么，但他不知道。

于是，谈宴青说：“我觉得还好。”

迟年不乐意地皱眉，倒是跟爱说教爱打人的大人站一块了，“不好，一点都不好。”

谈蕴气到手发抖，看他受伤刚醒来疲倦虚白的样儿，也对他说不出再重的话，转头指着谈纵明骂，“你带出来的好弟弟！”

“嗯，我带的。”谈纵明不痒不痛地受着，仿佛几天前的那一巴掌和红眼对峙也不复存在，“毕竟是当哥的，应当做个表率。”

谈蕴面色黑沉，胸口发堵，闷咳了好几声才说话，“我是管不了你们兄弟俩了，但是谈纵明，我告诉你，身为家中长子，就该担起你的责任，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你都给我注意点！”

说完，又看向谈宴青，“还有你，这么些年打打闹闹，我们都纵容你，但是你也别不把我们当一回事，想做什么，想知道什么，告诉我，问我，再不要一个人乱下决定，乱走乱跑！”

谈宴青抬眼，不怎么在意他的黑脸，淡淡说，“我现在就想知道这块玉牌的由来，您也不用给我哥施加压力，他这么些年承担的够多了，有什么冲我来就行。”

“呵。”谈蕴气笑了，反问道，“有什么冲你来，你担得了什么？”

“比您想象得多。”谈宴青说，“您也不用跟我转移话题，这东西您现在不告诉我，我自己也会查到。”

“……”

谈蕴沉默了会，嗓音低了下去：“玉牌是用来存鬼魂的……你小时候高烧不醒，你妈去魂灵寺给你求来的……”

“是么。”谈宴青挑眉，意味不明笑了下，“那为什么上面刻的不是我的名字？”

“信不信由你。”谈蕴面色平静地说，“你妈过两天从就会回来，她有摄影记录，你到时候问她为什么上面不是你的名字。”

“嗯。”谈宴青应了声，打了个哈欠，开始赶人，“我要休息了，等我醒来在转病房吧。”

在他们家，只要受伤能醒过来，都不是大事，唯一需要重视的就是他们伤后很容易受潜在情绪影响，导致长期昏迷不醒。

谈蕴和谈纵明都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他能醒来之后就是安全的，于是听之任之地往病房外走，让他好好休息。

谈宴青等他们要关门的时候，困倦又不着调地喊了声，“爸，下次别打我哥，他都三十了，还没个命定之人，估计就是你们管的太宽了。”

“……”

谈纵明想返回去把他摇醒。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门内的人，谈蕴低声对着近些年来承担了很多的大儿子说了声对不起。

门内的谈宴青轻轻扬起嘴角。

迟年睁大眼，歪头看他一眼，见他开心，也跟着弯眼笑。

谈宴青的好精神没有维持太久，睡意袭来，他又陷入了白茫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