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的人潮车流喧嚣不息,却半点驱散不了那沉郁如墨、死气沉沉的暮色,仿佛整个天地都被一层冰冷的阴翳裹住。
他僵立在路口中央,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如毒蛇般缠上心头,催生出让人窒息的恐惧,可他却抓不住这恐惧的根源。本能驱使他逃离,他拼尽全力抬脚,双脚却像生了根般钉在原地,纹丝不动。慌乱低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双细弱的小腿,脚上穿着白色的小码球鞋,萦绕在周身的黑气如无数双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脚踝,将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惊恐恍惚地扫视四周,路上行人皆面无表情,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 —— 穿高跟鞋的女人挎着皮包步履匆匆,男士垂着头埋头赶路,还有小孩牵着母亲的手,举着棒棒糖蹦跳而过,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一阵微风掠过,对面碳烤美食店门口的风铃骤然作响,“叮铃铃”的声音急促尖锐,像索命的催命符,又似干尸匠手中摇晃的招魂铃,阴森诡异的调子钻进耳朵,让他裸露在外的小臂瞬间起满鸡皮疙瘩,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他很想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但一切仿佛早已注定,只能顺着既定的轨迹发展。
突然,正前方一道刺眼的车灯划破暮色,他蓦然转头,周遭的一切竟在瞬间融化在浓稠的黑暗里,只剩那道足以灼瞎眼睛的亮光。一辆轿车如同失控的野兽,径直朝他冲来,他预感到了死亡的逼近,拼命挣扎扭动,可身体却像被钉在砧板上,所有反抗都徒劳无功。
一切都像早已写定的剧本,眼见车轮即将碾过自己,“嘭”的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震耳欲聋。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身影被撞飞半米高,又重重砸落地面,发出“砰”的沉闷声响。视线聚焦处,女人的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朝他歪着,双眼圆睁,鲜血从眼窝、鼻腔、嘴角涌出,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在脸上蜿蜒爬行。呼吸骤然停滞,终于,他看清了那张脸 —— 是他的妈妈。
他疯了似的想冲过去,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阻拦。
那黑暗仿佛有了生命般,贪婪地侵蚀着母亲的身影,也死死拉扯着他,无论他怎么伸手去够,都只能触碰一片冰冷的虚无。他惊恐地嘶吼,声音却像被黑暗吞噬,周围的行人依旧麻木前行,仿佛只有他看见了这惨烈的一幕。
“妈妈,妈妈……”他颤抖着呼喊,泪水在眼眶打转。他错了,错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站在这个该死的十字路口——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他,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心碎与悔恨席卷全身,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掌心不停捶打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让指节破皮渗血,渐渐地,身下的地面被猩红的血浸染。
抬头时,他的双眼早已猩红如血,布满骇人的血丝。若他此刻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这天地只怕早已崩塌,山河尽碎。
就在这时,一双温润如玉的手环住他的腰身,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温热的体温驱散了些许寒意,一股清雅的兰花香萦绕鼻尖,一张秀美的脸庞缓缓凑近。
慕彦萍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坐在书桌前,桌上半开着一本编程书,竟不知何时看睡着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湿黏的触感传来,抬手在灯光下一看,双手手侧红肿不堪,多处破皮渗血,正是梦里捶打地面留下的痕迹。
梦中的悔恨与遗憾仍沉甸甸压在心头,母亲被撞的那一幕如同烙印,刻在脑海深处,成了他此生无法挣脱的枷锁,一道永远跨不过的沟壑。
这样的噩梦,宛如一场凌迟之刑。然而,从小到大,他不知重复做过多少遍,每一次都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连路人的神情都历历在目。唯有这一次,梦中竟出现了蔺若水的身影。他不解她为何会闯入这永恒的梦魇,只觉得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跌跌撞撞走进卧室,一屁股坐在床边,手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力气才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一个相框。望着相框里那个绝美的白色背影,慕彦萍将它紧紧拥入怀中,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赎,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相框嵌进骨血里。
他半倚在床头,指尖紧攥着相框,任夜色褪尽,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
周一早晨,叶潇潇已登上回B市的航班,望着窗外蓝天白云和地面上的山水,恍惚间竟与城南湿地的景致重叠。
“你能不能温柔点,不要这么粗鲁,你是女孩子。”何慕容那欠揍的声音莫名在耳边响起,让她猛地回神。抬手拍了拍脸颊,自言自语道,“真是傻了,怎么会想起那个讨厌鬼?难道是没打够?”
说着,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臂上汗毛倒竖,“叶潇潇,你是暴力狂吗?打人还打上瘾了?”
她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想到若水那晚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她低声说,“回B市后,得查查赵梁理那个畜生——他做了那么多恶事,不可能不留痕迹……”
被她冠上“畜牲”之名的赵梁理,此刻正处于暴怒之中。
他一把扫掉办公桌上所有物品,文件、水杯、摆件纷纷砸落地面,发出“哐哐当当”的刺耳声响,满屋狼藉。
“好你个季杜!竟敢抢我的客户、断我的原材料、还挖走我的顶尖设计师!”他咬牙切齿,眼神阴鸷,“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赶啊…… 真是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