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却驱不散林微心底的寒意。一夜未眠,加上那似真似幻的幽怨哭声,让她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脸色苍白得吓人。
春桃担忧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伺候她梳洗,选了一身更显低调的藕荷色宫装,试图掩盖住她眉宇间的憔悴。
今日的景仁宫请安,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林微刚随着众人行完礼起身,还未退回原位,上首的皇后便含笑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让林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林答应。”
“奴婢在。”林微连忙再次出列,垂首听训。
“本宫昨日赏你的碧玉如意,可还喜欢?”皇后语气慈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回娘娘的话,娘娘赏赐之物,珍贵无比,奴婢心中惶恐,唯有日夜供奉,感念娘娘恩德。”林微回答得小心翼翼,滴水不漏。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却缓缓扫过台下众人,最终落在站在前方、神色慵懒中带着一丝不耐的华妃身上,又掠过气质清雅、垂眸静立的甄嬛,最后回到林微身上,笑道:“喜欢就好。本宫也是见你乖巧懂事,又得姐妹们疼爱,心中欣慰。”
她特意加重了“姐妹们疼爱”几个字,随即话锋一转,如同闲话家常般对华妃道:“华妃妹妹,昨日听说你身子不适,未能来请安,如今可大好了?皇上昨日还问起你呢。”
华妃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得意又骄矜的笑容,扶了扶鬓边的点翠大凤钗,声音娇脆:“劳皇上和皇后娘娘挂心,不过是些微头风,歇息一日便无碍了。倒是皇后娘娘消息灵通,连臣妾赏了林答应一对翡翠镯子这等小事都知晓了。”她这话,既炫耀了圣宠,又暗指皇后手伸得太长。
皇后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华妃话中的刺,依旧温和道:“妹妹掌管宫务,体贴下人,是六宫典范。只是林答应年纪小,性子又弱,妹妹厚爱,只怕她年纪小不经事,承受不起这般福泽,反是压力了。”
这话听着是体恤林微,实则是在点华妃,赏赐过重,恐惹人非议,也给林微招祸。
华妃凤眸一挑,似笑非笑:“皇后娘娘多虑了。臣妾瞧着林答应顺眼,赏她些玩意儿,不过是图个自己高兴。难道在这宫里,臣妾连赏个合眼缘的人的权力都没有了?还是说,皇后娘娘觉得,臣妾赏的东西,不合规矩?”她语气娇蛮,直接将了皇后一军。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齐妃等人屏息凝神,不敢插话。甄嬛依旧垂着眼,仿佛置身事外,但林微能感觉到,一道温和却洞察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面上却笑容更盛:“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你协理六宫,自然有权赏罚。本宫只是心疼林答应年纪小,怕她承受不住妹妹这般炽热的‘心意’。”她将“心意”二字咬得微重,随即转向林微,语气依旧慈和,“林答应,华妃娘娘厚爱,你更要谨言慎行,恪守本分,莫要辜负了才是。”
“是,奴婢谨记皇后娘娘、华妃娘娘教诲。”林微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再次深深叩首。她成了皇后与华妃言语交锋的焦点,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她身上。
华妃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但那眼神扫过林微时,带着明显的不悦,似乎在怪她引来了皇后的“关切”。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最终以皇后看似宽容、实则占据道德高地的姿态暂时告一段落。但林微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请安结束后,林微只想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然而,刚走出景仁宫不远,却被甄嬛轻声唤住。
“林妹妹留步。”
林微脚步一顿,心头泛起一丝无力感。她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莞姐姐。”
甄嬛走上前,与她并肩而行,流朱和浣碧默契地落后几步。甄嬛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柔声道:“妹妹脸色还是不好,可是昨夜又没睡安稳?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血燕,晚些让流朱给妹妹送去,好好补补气血。”
又是赠礼。林微现在听到“送东西”就头皮发麻。她连忙推辞:“姐姐昨日已赠了许多,妹妹实在不敢再受……”
“不过是一些吃食,不值什么。”甄嬛打断她,笑容温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妹妹身子要紧。方才在景仁宫……妹妹受委屈了。”
她轻轻一句,点破了林微的窘境,带着同理心的关怀,瞬间击中了林微脆弱的心防。
林微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低声道:“是妹妹无用,惹得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
“不关妹妹的事。”甄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在这后宫里,有时候,‘得人青眼’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妹妹如今被架在火上烤,更要处处小心,步步谨慎。华妃娘娘性子直爽,但恩威难测;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心思更是深沉如海。”
她顿了顿,看着林微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妹妹,姐姐说句真心话,有些‘福气’,若觉得承受不起,未必不能想办法……推出去一些。保全自身,才是长远之计。”
想办法推出去?林微心中一动。甄嬛这是在教她如何应对华妃的强势吗?是真心为她着想,还是想借她的手,削弱华妃的影响力?
她不敢深想,只能感激道:“多谢姐姐提点,妹妹……明白了。”
“明白就好。”甄嬛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妹妹若有闲暇,不妨多去走走,散散心,总比闷在屋里强。”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在岔路口分开。
回到延禧宫,林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春桃就来报,安答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