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如山倒。
林微这一病,并非全然伪装。连日来的惊惧、屈辱、压力,加上那夜刻意受寒,如同积攒已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她本就算不上强健的躯体。高烧反复,咳嗽不止,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浮沉,无数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时而是在养心殿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下,时而是华妃那淬毒般的眼神,时而是甄嬛温柔却莫测的笑容,时而是安陵容那专注而幽怨的注视。
而最让她恐惧的,是每夜如期而至的、那幽怨凄婉的哭声。
起初,那哭声还只是隐隐约约,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但随着她病势加重,身体愈发虚弱,那哭声竟一日比一日清晰,一夜比一夜靠近。不再是飘渺的风声错觉,而是真真切切,如同一个年轻女子,就徘徊在她的窗外,哀哀切切地哭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不甘和……怨恨。
“呜……呜呜……我好冤啊……”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冷……好冷……”
断断续续的泣语,夹杂在哭声里,钻进林微昏沉的意识中,让她毛骨悚然。她几次挣扎着想让春桃去看看,却发现自己连发出清晰声音的力气都没有。春桃守在外间,似乎对此毫无所觉,睡得沉熟。
是只有她能听见?还是这延禧宫后殿,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趁她病弱,缠上了她?
这个认知让林微的病情雪上加霜。身体的病痛尚可忍受,但这种来自未知领域的恐惧,却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她的精神。她开始整夜整夜地不敢合眼,哪怕高烧得迷迷糊糊,也强撑着意识,警惕地听着窗外的动静。
药一碗碗地灌下去,热度时退时起,咳嗽却不见好转,人更是迅速消瘦下去,原本还有些莹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那双杏眼更大,却也更加空洞无神。
皇后那边又派剪秋来看过一次,送了些滋补的药材,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安慰话,便再无下文。华妃更是如同遗忘了她这个人。甄嬛和安陵容倒是又分别派人来探问过,送了些药材和点心,但林微如今对着任何来自外界的东西,都带着本能的警惕,只让春桃好生收着,并不敢用。
她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在了这个角落里,独自承受着病痛和恐惧的双重折磨。
这日深夜,林微再次被那清晰的哭声惊醒。这一次,那声音仿佛就贴在她的窗棂上,冰寒刺骨的气息似乎透过薄薄的窗纸渗透进来。
“……芸娘……芸娘……你来了……”
一个陌生的名字,伴随着哭声幽幽传来。
芸娘?是谁?
林微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莫名的悸动攫住了她。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撑起虚软的身体,死死盯着那扇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微光的窗户。
窗外,树影摇曳,如同鬼手乱舞。那哭声持续着,带着令人心碎的悲切。
“……他们都骗我……负我……”
“……皇上……皇上你好狠的心……”
皇上?林微的心猛地一沉。这冤魂,竟与皇帝有关?
强烈的恐惧中,混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她咬紧牙关,扶着床沿,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挪到窗边。
冷汗浸湿了她的寝衣,贴在身上,冰冷黏腻。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推开窗户看个究竟,却又没有那个勇气。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那哭声戛然而止。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