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那带着警告与仓惶的离去,如同在沉闷的夏日午后吹过的一阵阴风,虽不猛烈,却让林微脊背生寒。她果然一直在密切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连还书附笺这等细微之事都了若指掌。
这深宫,果然没有秘密可言,亦无真正的安全角落。
林微扶着窗棂,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主动设局引来的反馈,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甄嬛的沉默是金,安陵容的失态是玉,两者皆非吉兆,却都将她往那迷雾深处又推近了一步。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打破目前这种看似被各方“关怀”,实则被无形禁锢的局面。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延禧宫后殿仿佛被遗忘在紫禁城的角落,只有巡夜太监那单调而遥远的梆子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林微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白日里安陵容那句“有些风,未必是清风,或许……是引火烧身的邪风”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她在警告自己远离甄嬛?还是泛指任何试图探究真相的行为?
就在她心绪不宁之际,那熟悉的、幽怨的哭声,再次幽幽响起。
但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那哭声不再仅仅是悲切,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断断续续的引导意味,仿佛在吟唱,又仿佛在呢喃:
“……水……好冷……”
“……荷根……石下……”
“……信……物……”
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仿佛就在她的窗外,甚至……就在她的床边!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寝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林微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她死死盯着那扇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微光的窗户,大气都不敢喘。
“谁?!谁在那里?!”她鼓起全部的勇气,压低声音喝问,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窗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冰冷的寒意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一切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极度紧张下的幻觉。
然而,林微知道不是。那清晰的指引——“荷根石下”、“信物”——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荷根石下?信物?
难道……在西苑荷池的荷花根茎之下,某块石头下面,藏着什么能证明“芸娘”冤屈的信物?!
这个念头让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却又被巨大的恐惧紧紧攫住。去荷池底下翻找?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且不说她如何避开侍卫宫人,单是潜入冰冷的池水,在淤泥中摸索,就绝非她这病弱之躯所能承受。
可是,“芸娘”的冤魂如此执着地指引,这信物必然至关重要!或许,是能指向真凶的铁证?或许,是能让她摆脱目前困境的关键?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像是一个赌局,赌注是她的性命。
林微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最终,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型——她不能亲自去,但她可以引导别人去发现!而最好的人选,莫过于此刻对她兴趣正浓,且拥有一定能力和动机的……甄嬛!
第二天,林微以“病体稍愈,需活动筋骨”为由,再次去了御花园。她依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由春桃小心搀扶着,但行走的路线,却刻意经过了碎玉轩附近。
果然,没过多久,便“偶遇”了正带着流朱浣碧在园中散步的甄嬛。
“林妹妹。”甄嬛见到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切,“今日气色瞧着比前两日好些了,可是大安了?”
“劳姐姐挂心,只是能出来走走,心中舒坦些罢了。”林微微微屈膝行礼,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
两人并肩而行,甄嬛妙语连珠,说着园中花草,仿佛那日送还诗集之事从未发生。林微则扮演着一个乖巧的倾听者,偶尔附和几句。
行至一处靠近宫墙的僻静角落,不远处有一方小小的、已经有些干涸的观赏池,池中假山嶙峋,苔藓遍布。林微停下脚步,望着那池水,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