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不是人类。”他的声音很低，依旧是那种平稳无波的陈述，“说实话，我也根本不想理解其他人类在想什么。我现在试图理解的只有你。你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吗。”

程鸢愣住了。

不知为何，委屈的情绪就在此刻席卷而来，溢满程鸢的胸腔，在不断翻滚的心绪里蒸腾出水汽，蒙上程鸢的双眼。

他垂下了眼睛，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一查觉的哽咽，说：“我就是不开心……你没有遵守约定，我都说了，去科学院你要全程陪我，而且你说过不会和我离开超过五米。可是洛伊院长一说，你就让我跟他们走了，我想尽办法等你了，你也没有跟过来……你明明发过誓的，说会保证我的安全……”

顾栩尧解释：“你出去后，我立刻打开了全域监控。”

程鸢委屈道：“可是我不知道……虽然小高和小艾是好人，但我当时又不知道，他们比我高那么多，我打不过他们的，他们欺负我怎么办，你又不管我……我真的很害怕……”

顾栩尧沉默地走到程鸢面前，看着程鸢湿润的眼睛，想要伸手拂去滑落的泪水，但又怕程鸢抗拒自己的触碰，于是单膝跪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沙发上的程鸢齐平。

“是我的错。”顾栩尧放缓了语气，说，“没有下一次了，好吗？”

“……不好，我还要考虑一下。”程鸢抱紧了抱枕，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仍然带着哽咽说，“还有，我明明说过我讨厌你了，你还那么凶……是你扔下我不管的，你凭什么不开心啊。”

顾栩尧沉默了。

程鸢说自己不开心。

好像……是这样的。

在程鸢笑着答应跟洛伊学做饼干的时候，在他发现小高和小艾握着程鸢手的时候，在程鸢上一秒还在对着两个研究员笑、看到自己立刻浑身僵硬的时候。

全部与和程鸢和他人的互动有关。

顾栩尧皱眉思考片刻，得出的结论是——程鸢太容易轻信他人，所以自己恨铁不成钢。

他平静地说：“因为你太笨了，所以我才不开心。”

程鸢一瞬间瞪圆了双眼，眼角还挂着泪痕，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栩尧，随即眼中生出一小团不服的火焰，喊道：“笨的是你这个笨蛋机器人！你、你不讲信用。”

程鸢恢复精神了。

不知道为什么，顾栩尧微不可查地勾起了嘴角。

程鸢捕捉到了顾栩尧的这一丝笑意，他愣了愣，小声问：“你是在笑话我，还是认输了？”

顾栩尧眼底有温柔的笑意，“我认输。”

程鸢立刻放松了神经，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说：“认输了就好，本来就是你更笨。”他又想到什么，补充道，“还有小高和小艾，他们两个什么都没做错，你以后别再吓唬他们了，要和他们道歉。”

“对他们的惩罚并没有实行，我没有道歉的理由。”顾栩尧站了起来，“我有工作要忙，今晚你自己看电视。”

程鸢喊：“那把糖还我！”

“成分无异常就还你。”顾栩尧说完就离开了。

这……算哪门子认输了？

这个讨厌的机器人！

-------------------------------

那边，顾栩尧还没走到工作室，就收到了洛伊的来电。

洛伊在科学院很忙的时候，一般只会发送文字信息，很少打电话。

除非是很重要的事。

顾栩尧立刻接了起来。

“顾栩尧，程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比预想中更复杂。”

顾栩尧皱起了眉，立刻打开工作室的门，走了进去。

“详细说。”

“他的细胞活性低得吓人。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生病，而是系统性、根源性的枯竭。他的身体像是被某种东西持续消耗着，在缓慢透支他的生命力。”

顾栩尧怔了片刻，声音压得格外沉：“有解决办法吗？”

电话那边的洛伊说：“你也知道，我们对人类的研究很浅，况且程鸢的情况本就不同寻常。现在只能确定，短时间内程鸢的身体不会崩盘，并且没有什么外因会让他的情况恶化，但与此同时，我们也没有能让他好转的方法。”

顾栩尧的手默默攥紧了。

洛伊继续说：“程鸢毕竟是人类，这种情况，恐怕只能求助于人类……只是不知道那个人肯不肯帮我们。”

顾栩尧：“你是说陈守渊？”

洛伊：“是的。陈守渊是现存的最权威的生物学家，对人类基因编译和意识映射技术有很高的造诣。只是与他共事多年的好友，周谨，和其妻儿死于仿生人之手，所以陈守渊极其憎恶仿生人……或许，我们可以找一个人类带程鸢去看病，念在程鸢也是人类的份上，希望他能出手相助。”

顾栩尧沉默了，没有答话。

他想起刚才程鸢红着眼眶，哽咽着说要自己信守承诺，保护他的安全。

想起了程鸢的那句，如果养他的话，就要负起“主人”的责任。

“不用了。”顾栩尧给出了回答，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我亲自带程鸢去。”

洛伊犹豫道：“可是，陈守渊那边……”

“就这么决定了。”

洛伊纠结了许久，说，“……算了，这样也好，程鸢一直和你呆在一起，你更了解他的情况。只是，陈守渊早已归隐，我们需要先找到他在哪里。”

顾栩尧：“有什么线索？”

洛伊：“陈守渊有一个养女，在天穹市的游乐园里工作。”

顾栩尧若有所思道：“……游乐园？”

洛伊：“对，我在考虑派谁前往与陈守渊的养女交涉。”

顾栩尧：“你刚刚说过，程鸢的身体不会因为外因恶化，短时间内也不会崩盘？”

“是的，目前来看他很健康，完全可以正常生活。”洛伊顿了顿，说，“你是想……？”

顾栩尧：“我和程鸢去找她。刚好我答应了他要带他出去，也算兑现诺言了。”

-----------------------------------

“我们要去游乐园？”

第二天早饭时，程鸢得知了这个消息，震惊到差点摔了杯子。

顾栩尧端着数据面板坐在对面，说：“对。”

“哇……”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砸向了程鸢，将他砸得有点呆，随即他反应过来，渐渐变得格外兴奋，“我以为你说要制定出行计划是随便说说，没想到是真的！那我们要做很多准备吧！”

顾栩尧：“考虑到你笨、胆小、敏感，加上轻信他人，原本我打算给你做一段时间专项训练。”

程鸢不服气地反驳：“你那一串形容词说的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