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此地尘封的记载,铭刻着血与火的真相。
不是隐没,而是一场持续数百年的清洗,是月灵诸族在背弃的盟约与举起的屠刀下被迫的隐没和逃亡。是自虞帝私设观星台起始、至景朝确立“人族至上”的国策,对古老的守护者与代表的天地平衡长达数百年的追杀与消亡。
这般的惊天之秘,这般的禁忌传承,只要泄露一丝,都是翻天覆地的震动。云中阙迎来的绝不会是好奇与探讨,而是玉京最冰冷的铁骑与最彻底的毁灭。皇权不会容一个传授这般违逆之言的书院存于世间。
三百年前,有人撬开了官方的叙事,留下了斩断皇权垄断思想的书院云中阙。
三百年中,云中阙接过了星火,培养了修正的月华理论与经世之学,寻找着真正将星火燎成原的继任者。
所以选人从来慎之又慎,条件苛刻到无情。神兵的认可,仅仅只是第一道关卡;其后心性的拷问,信念的淬炼,对真相的承受,能否将秘密守成磐石,皆在无声的审视之中。
不是故作神秘,而是这座书院所守护的东西,太重了,也太烫手了。
三百年后,有人接过了剑。
她默了一瞬,起身走进楼阁。
自从有记忆以来,她便与裁月相伴,在此研读典籍、在此练剑。读的是未被篡改的历史;练的是守护与杀伐之剑。
她真正的修行,从来不在云中阙外院或内院,而是在这里。书院弟子只知她行踪成谜,师长只道她勤勉闭关。
独她一人,守着这般寂静和孤独。无人知晓独她在这里背负着什么,又磨砺着怎样的手中剑。
或许也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青鸾的前辈,风吟。只是很多年前,自归州归来便伤得极重,神魂几乎溃散,在这儿沉睡修养,只是偶尔才会有一丝微弱的青色波动,像风中残烛,或讲述历史,或回答她某些关于记载的疑问后,便再度陷入漫长的沉睡。
寥寥数语,重逾千斤。
书架上的典籍按编年排列,从《虞本纪》到《烨录观星密案》、《碎玉阁始末》,满满当当。
这些她早已烂熟于心。她此时的心思不在这上面,而是找到了角落里一只破旧的箱子。当年她便是在这里找到了梨云酿的残方,一点点补全了那些模糊的墨迹。
箱子里很乱。
多是些零散的纸张,有未写完的札记、画到一半的星图和阵法图、还有几式剑法残篇。除此之外,还有一管笛子、几块色泽温润的碎玉。
显然不是正式典籍,而是某个人的私藏。
那时年幼,为表误翻的歉意和尊重,只取了梨云酿方子,没翻动过这些。梨云酿初成,她还在竹林里洒了一坛,算是遥遥致意。
姜迟月蹲下身,在里面翻找。
她翻到了归月四式的原谱,笔法凌厉,气韵贯通,比书院流传的版本更近本源。她抖落浮尘,恰好有一纸“月落无痕”飘落。
一勾一划,清寂孤绝,与她今日使出的分毫不差。
她意识到了些什么。
忽然,她动作一顿,在那堆纸下翻出了一本扎好的册子,青绳扎着,远比那些散纸保存的更完好。
姜迟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抽掉细绳,缓缓拆开。一张又一张,写的人细心,而保存的人也细致。
“今日阿月问我,若剑有归处,人当何往?我答:剑归鞘,人当归心。她笑,说答了等于没答。其实我想说——你若不知归处,我便是你的归处。”
“她又创了新剑招,名秋月白。名字取得极好,剑招也漂亮,就是收势时总低三分。明日得找个由头提醒她。”
“阿月调了新香,有茶香、竹子和梨香。她说这是最满意的,就叫月归云。我说不对,应当叫云归月,我归你。”
“……青鸾之谶……”她看到此处,纸有些皱,字迹有些模糊,似被水浸润过,“时间不多了,得再快些。”
“星象显示,东北有异。怕是玉京那边动作越来越快了。剑法得改。阵法得加固。今日加固了书楼阵法。若真到那一日,至少这里,要成为她永远能回来的地方。”
“同命契……无解。至少我看过的所有记载,皆无解。或许归州那守山人知道什么。可惜,我怕是去不了了。”
“若她将来看到这些……罢了,她未必会看到。就算看到,大概也只会骂我一句想太多。可是我如何不为你多想?还是写下来吧。万一呢,万一呢。”
“阿月,若你见到这些话——”
笔迹在这里停顿了许久,墨迹有微微的晕染,仿佛执笔之人曾长时间地踌躇。然后,是最后一段话。字迹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深藏于静水之下的、近乎决绝的温柔。
“莫回头。往前走。
裁月在你手,归墟随你行,这山河万里,何处不是归处?
李时归死不足惜,
但姜迟月,必须永耀千春。”
她拢紧了册子,泪水毫无征兆的滚落。
李时归是谁?为什么“姜迟月必须永耀千春?”
为什么?凭什么?写下这句话的人,凭什么用这样决绝的温柔,为她设定一个她全然陌生的命运?
那个“阿月”真的是她吗?还是只是一个巧合,一个让她的灵魂误入歧途的、可悲的共鸣?
她心口传来一阵钝痛,一种灭顶般的、陌生的悲伤吞没了她。仿佛灵魂深处某个她从未知晓的角落,被这张张文字狠狠砸开,涌出积压了三百年的洪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文字是真的。那字里行间的守护、筹谋、温柔与绝望,是真的。那个叫李时归的人,曾真切地存在过,并为了“阿月”倾尽所有,也是真的。
静室内飘来一缕青色。
“你……看到了?”
那缕青色拂过她的心头,带着沉重的疲惫与了然。
姜迟月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她的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心中震荡仍未平息。
青色光晕轻轻拨动,像是无声的悲悯。
“莫要……被过往困住。”风吟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他写下那些,是给你前路,而非枷锁。他亦不愿你被记忆束缚。”
“可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我。”
“重要吗?”风吟的意识轻柔却有力,“你是姜迟月,执双剑,守传承。过去是谁,改变不了你现在该做的事。”
“他若在,也只会对你说四个字。”
“活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