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鼓舞士气的空话,李宴珩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要在极短的时间里从玉无忧眼皮底下取证据、毁阵取核心,这几乎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豪赌。
“退路?”
谢怀叙握紧剑柄,眼神灼烈,眉宇张狂:“从我们站在这里的这一刻开始,就没有退路了。云中阙没有,沅州也没有,那些被炼成蚀妖的生灵也没有。”
宋衿澜走到李宴珩身边,微微一笑。
剩下的人也都没有再说话,但决心尽在不言中。
“很好。”姜迟月点头,手一挥,调出了熔炉构成图的星图,“接下来七个时辰,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分工路线与推演。惊玉、溯星留守外围,负责接应我们与监视蚀妖异动。”
“第二,造势。”姜迟月点在一处光点,放大,那里密密麻麻排布着岗哨的标记,“宋衿澜,你用浮青,在不惊动核心区的前提下,让外围的守卫相信——有一支完整的队伍正在正面强攻。”
宋衿澜颔首:“我的虚影能维持半柱香。加上江水与夜色的掩护,足够。”
姜迟月移动星图,点在了一条几乎被忽略的暗线:“这里是前朝的排污暗渠,我们从这里进。暗渠出口正对魂珀仓库暗墙。谢怀叙,你负责解决这里固定的岗哨。”
“得令!”
“李宴珩,你箭快,盯住仓库顶层的流动岗哨,任何异动,直接封喉,不用留情。”
李宴珩拨弄着残星弓,对着江心迷雾就是一箭。
“嘣——”弦声如雷。
“第三,也是唯一的目标。”
姜迟月点在星图最中心的黑点上,将图上黑点抹成银白色:“在我潜入涤尘台取出核心的同时,宋衿澜,你必须在魂珀仓库找到东宫的账册与密信原件,然后——”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迟疑:“引爆仓库里所有未完成的魂珀原料。爆炸会引发连锁反应,足够让熔炉从内部开始崩塌。”
“我们取得证据后,让裴怀缨联合可信的沅州世家、甚至官员接手后续。”
她环视一圈在场的人:“没有异议吧?”
李宴珩盯着星图上狭窄的暗渠,又看了被重重守卫围着的核心区:“你一个人进核心区?玉无忧很可能就在那里。”
“所以你们的动作必须比我更快。”姜迟月声音很稳,“更何况,玉无忧实力不明,我一个人去最好。魂珀仓库爆炸的动静,会牵制他至少三息。”
“三息。足够我取出核心,也足够你们撤离到安全距离。”
谢怀叙挑眉,有些担忧:“那你呢?”
姜迟月收起星图,化成微光没入眉心:“我会在第四息出来。”她说,看向李宴珩:“如果我出不来,说明核心区的守卫比预想的更强,或者玉无忧根本没被牵制。”
“届时不要犹豫,用残星射穿核心区正上方的承重梁,让这座熔炉彻底崩塌。”
“然后,赶紧跑。”
李宴珩瞳孔一缩。
她收回目光:“他若追出来杀你们,我便有机会。他若留下杀我,至少你们能活。”
“别担心。”她甚至还分出了一丝闲心安抚他,“同命契连着你我,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李宴珩哼了一声,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谁担心了。我那是为我的命着想。”
“所以,你要在那之前,用尽一切手段,杀了玉无忧。”
七个时辰在紧绷的推演与准备中流逝。
惊玉备好了药丸和敛息散,溯星的罗盘锁定了今夜子时月华最盛的精确时刻,宋衿澜反复校准浮青,谢怀叙将剑又练上了几百遍。
姜迟月坐在窗边,将熔炉的立体结构图、玉无忧可能出现的每一个位置、禁制停滞的三息里自己需要完成的每一个动作,在脑海里推演了无数遍。
胸口的青鸾印记微微发烫,无声地陪伴她。
沅州沉入了黑暗。
而天地掀翻了烛火。
众人起身,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窗外,千波江笼罩在夜色里,远处隐隐约约有几点不详的暗红光点,在江面下幽幽浮动。
姜迟月推开了客栈的门,夜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她转向身后,看了一眼同伴们,最后,少年人们踏进了夜色。
沅州的街巷空无一人。前些天安魂台崩塌与裴府大火让街上巡城卫的巡逻更严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有更夫的声音在远处空洞回响。
谢怀叙打头,姜迟月居中,宋衿澜与李宴珩断后,他们贴着墙壁疾行。而惊玉与溯星乘着裴府的马车做足准备等待着接应他们。
靠近江岸时,浮梦香的味道浓得呛人。
“到了。”宋衿澜停下脚步,摇起浮青:“半柱香,我数到三。”
“一。”
谢怀叙按住剑柄。
“二。”
李宴珩搭上弓弦。
“三——起!”
青光分散,化作漫天流光坠入江面。
下一瞬,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炸裂了寂静的夜,江面上凭空浮现数十艘战船虚影,箭雨而下,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
“敌袭!”
水面顿时大乱。探照的灯火疯狂扫向江面,哨岗的号角一声接一声撕裂夜空。
“走!”
姜迟月率先滑入冰冷的江水。
月华护体,隔绝了水压与寒意。四人如游鱼般向下潜去,避开被幻阵吸引的巡逻守卫,径直扎向那条隐藏在江底淤泥中的前朝排污暗渠。
暗渠入口有水草和沉船残骸掩盖。谢怀叙挥剑斩开障碍,率先钻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一人通过。渠壁长满滑腻的苔藓,紫黑色的月蚀能量一如无处不在的雾气,缓缓弥漫。
姜迟月凭着白泽给的路径图在错综复杂的岔道中选择正确的方向。越往前,水温越高,四周出现了血红色光点。
是逸散的魂珀能量。
前方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姜迟月打手势,示意他们准备。
暗渠的尽头是一面栅栏。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
高耸的黑色尖塔矗立在中央,塔身刻满扭曲的符文,无数透明的管道如血管般连接着塔身与周围数十个巨大的琉璃瓮,有猩红液体在里面翻滚。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那些在琉璃瓮间行尸走肉般移动的黑衣工匠。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额间嵌着一枚暗红的魂珀碎片。
她继续示意,让众人按计划行动。
谢怀叙与李宴珩同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