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讶异的低语。
漠州苦寒边地,蚀妖之祸频繁,历来非文教鼎盛之区,能出一位榜眼实属罕见。
出列者肤色微深,举止利落,自有漠州磨砺出的沉静气质。他的策论以实务为基,文风刚健,直言“边州之困系于天下失衡。”,字字珠玑,剖开繁华表象.
沈望之是贵,秦牧是煞,一中枢,一边地,一颂圣,一警世,恰好构成了皇帝心中平衡的江山图景。
“一甲第三名,探花,云州林霁华——”
声音落地,殿中响起起伏的、低低的躁动。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青袍年轻人身上。
惊诧、审视、忌惮、钦佩、兼而有之。
林霁华行礼,谢恩,动作一丝不苟。
唯有起身时,视线极快地掠过了太子所在的方向。
李宴瑜正看着他,映着殿中场景,却映不进半分殿中华光。
此刻的金殿之上,三人并肩而立。
沈望之,白衣胜雪,恰如高高在上的云端之玉。
秦牧,沉稳如山,正如大漠中坚不可摧的砺石。
林霁华,青山落拓,既不似玉般易碎,也不似石般冥顽,他是抓不住的风,生于云州山野、不合时宜的竹。
……
三月十八,酉时,消息传到了云州。
那匹来自玉京的驿马踏碎山道最后的霞光,冲入云州洞开的城门,径直飞向云中阙。
他手中紧攥的绢报沾满尘土与汗渍,声音沙哑却劈开了暮色。
“中了——林先生中了!”
“一甲第三名,探花!”
门房老仆怔在原地,待那字句砸进耳中,猛地一拍大腿就往书院里跑,步子踉跄,嗓音劈了叉:
“探花——!咱们书院的林先生,高中探花!”
那呼喊撞过讲堂,漫过庭院,惊飞了檐下归巢的鸟雀。
起先是寂静的,或握着笔或低声讨论的弟子们齐齐抬头,茫然四顾,仿佛没听懂那简单的字句。随即,嗡的一生,议论沸腾开来。
“林先生?”
“探花!一甲第三!”
“寒门出身,云中阙出去的探花郎!”
“这是书院的好久未有的大喜事啊!”
不可置信的狂喜、与友荣焉的骄傲在他们之间传染开来。笔杆跌落,墨迹污了书卷也无人顾及。有人跳起撞翻了凳子,而更多人涌向门廊,挤挤挨挨,只想听得更真切些。
那呼喊一路蔓延,穿过月洞门,飞过梨花枝头,惊动了药堂窗下正替姜迟月熬药的惊玉。
她扇风的手顿了顿。
“林先生中了探花!”
姜迟月的伤已好了半数,此时正靠在窗边,应了一声,嘴角微弯。
她记起临别那日,临江仙酒楼,那人推过梨花卷,道:“望你诸事顺遂,常怀自在。”
原来他已走到了那里。
“师姐不为林先生高兴?”惊玉将火关掉。
“高兴。”姜迟月道,“只是也为他担心。”
“殿试之后,便是授官,入翰林。”
惊玉明白。玉京是青云路,也是荆棘丛,更何况,书院与皇权暗地里的交锋,注定他走的路不是坦途。
“林先生心中有尺,眼中有炬,他能走到今日便知道该如何走明日。”
姜迟月点了点头。
她信。
窗外的喧哗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弟子们自发聚在庭院中以茶代酒,面朝北方朗声诵诗。诗句断续,被风声揉碎又拼起,却字字清晰,意气飞扬。
“最后一剂。喝完这碗,余毒可清,再温养三五日,晨练运剑便无碍了。”惊玉将吹凉些许的汤药端过去。
姜迟月接过药没犹豫,仰头饮尽。
惊玉仔细观察她的面色,在她腕脉上搭留片刻,松开,眼底露出真切的笑意。
“成了。”
她取出一只玉瓶子,倾出两粒丹丸:“每日一粒,温水化服。”
姜迟月将瓶子收好。
“说起来,师姐生辰是否快到了?”惊玉话起了家常。
“四月十六。”
话语落下,窗外的诵诗声恰好被一阵风卷走,小院陷入短暂的静谧。暮色已浓,星子尚未显现,只余天边一抹将逝未逝的暗青。
“及笄礼,师姐想如何办?”
“在同门间小聚吧,不张扬了。”姜迟月掌心无声收紧,心口处青光也随之无声搏动。
惊玉点点头,明白这很符合她的性子。“药效等会儿化开,我先离去了。师姐好好休息。”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夜风骤起,夜色渐浓。
姜迟月闭上了眼。
及笄,成年。
然后,北上幽州,寻前尘、觅故人。
她仿佛提前见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绚烂如血的彼岸花海,尽头处有人背对着她。身影模糊,月白依旧。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心口处的青光变得格外清晰,格外温热。
指引着来路,也照亮着,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