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囚笼之外的天空,看到了真正的山峦,她踩在了这座象征着凤凰族辉煌的圣地之上!
虽然只是茫茫雪原,虽然只是孤峰绝影。
但这是自由的风景。
哪怕只有一瞬——
身后远处,传来呼喝声,混杂在风啸中迅速逼近。
她猛地回头,只见几道红色身影正快速穿过雪幕,朝她这边追来。是凤凰族的守卫,他们发现了。
她没有再跑,也跑不动了。
只是转过身,再次向那片开阔的天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几乎冻僵的手,抹去睫毛上凝结的冰霜,对着风雪,对着远山,对着那片她刚刚窥见的模糊一角,用尽力气,将那宣言掷入寒风:
“总有一天,我会逃出去!”
声音嘶哑,带着血与雪的气息。
话语刚落,一道赤红色的灵索已如毒蛇般缠上她的脚踝,炽热与麻痹瞬间传来。她踉跄一下,却没有倒下,依然挺直脊背望着远方。
更多的灵索缠上身,将她向后拖去。
视野开始模糊,山林的轮廓在风雪中逐渐远去。
在意识彻底被拖回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嶙峋岩石上,那一片被狂风永远卷动永不沉落的——
苍雪。
……
承平十年,冬
是日大雪,云阙素裹。梨枝凝霰,寒烟锁黛。四野皑皑,天地俱寂。唯见琼芳缓缓,风过书檐。
夜已深,雪未停。这里的雪与梧州不同,更轻、更软,雪落无声,在枝头积起蓬松的弧度。
窗内,一盏柔灯。
十岁的少年裹着狐裘,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他手中一块巴掌大的碎玉,玉质温润,却透着一种陈旧的暗红,仿佛凝固的血痕。
他拂过碎玉的表面,那里刻着极浅极浅的纹路,蜿蜒盘旋,触目惊心。
今夜这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碎玉在发烫。
绵长,细微,持续不断。
像一颗星辰垂死前传来的最后心跳。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伴随这悸动,他眼前闪过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狂暴的大雪。
急速拉近又骤然远去的山脊。
被拖走的女童和血迹。
她的眼睛。在风雪尽头亮得惊人,燃烧着不甘与灼热的火。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只羽毛青碧、尾羽修长的青鸾飞了进来。它飞到书案上,偏头看了看他手中的碎玉,又看了看他微蹙的眉心,发出几声清越的低鸣。
“你也感觉到了?”他低声问。
青鸾点点头,用喙轻轻啄了啄碎玉。又仰头看向北方,眼里流露出类似人类情感的忧虑。
“北方……”李时归顺着它的目光望向窗外,越过夜色与千山万水,“梧州,凰陵。”
他想起书楼残卷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关于凤凰族与皇室达成的秘密协议,关于手中这块碎玉刻着的同命契,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逐渐成型。
“她在那里……”他喃喃道,不知是对青鸟说还是对自己说,“她试图反抗,却失败了……”
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他重复了一遍。一样的失败,一样的孤独。
碎玉的悸动渐渐平复下去,温度消退,重新变得冰凉。
那遥远的共鸣与破碎的画面也随之消失。
他摊开一张信笺,提笔。
“今夜星轨纷乱,碎玉示警。北方有变,恐涉旧约。吾心有所感,似见风雪孤影,困于金笼,其志未折……或有一日当亲赴梧州,一探究竟。然吾寿短,前路莫测,唯愿……”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唯愿什么?
唯愿她能挣脱?可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唯愿自己来得及?可他有着“寿不过二十”的预言。
——这是青鸾族为他的批命。
他质疑过、挣扎过、不甘过。他翻遍了星图与医书,试图在浩瀚天象与医书里寻找一丝错漏的可能。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这是真的。
于是,他失望了,沉默了,认命了。
他与她多么相似。
一个困于青鸾谶,一个囚于凤凰笼。他们竟以这种方式共鸣了。
荒谬,且无力。
“我是不是什么也做不到?”他继续对肩头的青鸾喃喃着,“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对吗?”
可是,他脑海里又闪过了她那双眼睛,挣扎的,反抗的,即使被拖入黑暗前也要燃尽最后一簇火光,那把火,点燃了他沉寂数年的心原。
李时归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不该如此消沉。
他提起笔,“将亲赴梧州”这句话圈了一遍又一遍。
“等我。”
“无论你困在怎样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