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阳光已有些热度。
姜迟月跟在李时归身后半步,踏出了客栈门槛。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顿了一下。
街上人来人往。嘈杂,拥挤,鲜活。
与她看了十五年的山林窗景截然不同。
李时归没有催促,侧身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街景。他走在人群中,并不扎眼,自有一种沉静气度,将周围的喧闹隔开些许。
“想从哪里开始看?”他问,视线扫过熙攘的街道,“这边多是市集,往前是几条老街,有些手艺铺子。码头在另一头,若想看江河船只,我们便往那边走。”
远处一个小摊,摊主正将一团白色的米浆倒入冒着热气的铁板凹槽,吱吱作响,片刻后用竹签挑出米糕,边缘微焦,香气诱人。
“那是雪云糕。梧州这边常见的早点。”李时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解释道,“用新米磨浆,掺一点糖,现烤现卖。”
他的话音才落,姜迟月的腹部似乎又轻轻响了一下。这次声音极小,连她自己都未必听得清,耳根先一步热了起来。
李时归眼底掺笑,装作未曾察觉,只自然道:“早上那碗粥怕是顶不了多久。可要尝尝?”
姜迟月点了点头。
李时归便领着她走到摊前,取出几枚铜钱。
“劳驾,两份。”
摊主笑眯眯应了,麻利包了两份烤得最好的,递过来:“郎君拿好,小心烫!”
李时归接过,分了一份给她。
糕点入手,油纸温热,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层果然酥脆,带着焦香和淡淡的甜味,内里异常绵软温热。
很好吃。和昨晚的炖蛋、今早的粥又是不同的风味。
她小口吃着,两人在街上慢慢走着。
不知不觉,两人到了老街。这里的店铺规整些,有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有布庄门口挂着各色布料,还有一家门面不大的书铺。
姜迟月在书铺门口停了停,李时归见状便道:“要进去看看么?这里虽不比云中阙,也有些话本游记。”
姜迟月点点头。
书铺里光线略暗,李时归轻车熟路,领着她走到靠里的一排书架前。
“话本游记大多在这一片。”李时归低声说。
那书架上摆了不少,什么《西山狐梦记》、《南柯太守传》、《四海异闻录》……这些名字对她而言陌生又新奇。
她从未接触过这般的书籍,放在小楼里,会被斥为“荒诞不经、消磨心志”的东西。
她随手抽了一本,开篇第一句话就抓住了她:
“话说烨朝末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有少年侠客名唤惊鸿,出身寒微,却凭一腔热血、三尺青锋行走江湖,惩奸除恶……”
她一页页读了下去。故事写得不算精妙,文笔甚至有些粗疏,但里面描绘的江湖恩怨、少年侠气、儿女情长,却是一个她完全没想象过的世界。
他们可以为一句承诺跋涉千里,可以为素不相识的弱者挺身而出,可以因爱生恨,因仇结怨。
原来,书还可以这样写,人还可以这样活。
她读得入了神,连李时归何时走到另一排书架前都未察觉。直到书中侠客历经艰险,终于手刃仇敌,在夕阳下归隐时,她恍然惊觉,自己一口气读了大半个时辰。
合上书页,心中有种奇异的鼓胀感。虽然知道那是虚构的故事,可故事中的情义,那种不受拘束的可能,却悄然落进了心田。
“如何?”李时归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回到了她身侧,“可还入眼?”
姜迟月将书放回原处,想了想才道:“……和以前看的书,很不一样。”
“话本源于市井,长于想象,有时反而比正史典籍更近人心。还要看么?”
姜迟月迟疑了会。
她是想继续看,但又担心看太久错过了外面的场景,最终还是摇头。
“先不看了。外面的街还没看完。”
李时归了然,并不多劝,将手中那本薄册递到她面前。
“那便带上这个吧。”他说,“这是一位游方书生随手记录的札记,名为《浮生记》。里面记了些各地风物,文辞尚可,路上若得闲,可以翻翻。或许能有些意外的发现。”
他最后一句说得含蓄,但姜迟月听懂了。
这本书里或许会有关于天地异变的蛛丝马迹,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传说。
“好。”她将册子收好。
“还要别的吗?”
她很快瞄了一眼书架,又抽了好几本:“这些……可以吗?”
李时归:“都依你。”
结账时,掌柜看了这一堆书,脸上露出些许促狭。待看到那本浮生记时,咦了一声。
“这书放这儿好些年了,没什么人买。既然娘子喜欢,就不算钱了。”
李时归付了账。
走出书铺,明亮的阳光再次包裹上来,姜迟月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那边……好像很热闹。”姜迟月抬眼望向长街远处,人群聚集的方向。
“像是杂耍班子。”李时归看了一眼,“去看看么?”
她又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