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处微微发烫。
经过卖书籍笔墨的摊位时,李时归挑了几本风物志和一卷详细的舆图,又选了两支笔和一叠素笺。
“路上可以看看这些,了解一下沿途风土。若有兴致,也可随手记下所见所感。”
姜迟月接过。她此前从未有记录自己生活的念头。
小楼里的日子是凝固的,无需记录,而现在每一天都是流动的。
像为她打开了一扇窗。
采买完毕,日头已近中天,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李时归算了房钱,又与掌柜寒暄几句。无非是感谢照应,若有官府问起便说投亲的客人已走之类。掌柜收了额外的赏钱,自是满口答应。
李时归问姜迟月:“可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姜迟月摇摇头。
“那便出发吧。”
两人登上马车,他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自己坐在靠门的一侧。车夫在外头吆喝一声,长鞭轻响,车轮辘辘转动起来。
姜迟月掀开车帘一角,看梧州城池被一点点留在身后。
如同她十五年的时光。
“我们取道东南,先经沅州,再过锦州,最后进入云州地界,快则二十日,慢则月余。”他指着图上几处标记,“这几处是较大的城镇,可以歇脚住宿。若不急的话,可要在城镇内游玩几日?”
姜迟月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沅州、锦州……这些名字对她而言,此前不过是《十三州风物志》里简略的描述。水网密布;商贸繁盛。如今,它们即将成为脚下真实的土地,眼中真实的风景。
她想起这几日在梧州街头的见闻,心头被点燃的渴望又轻轻跃动了一下。
“若时间允许……”她斟酌开口,“我想看看。”
不急于赶路,不急于抵达终点。
她想慢慢地走。梧州一瞥,已让她食髓知味。
“好。”李时归应道,语气里带着“正合我意”的欣喜,“那我们便不急着赶路,锦州玲珑坊的织锦、沅州千波江的夜航画舫,若有合眼缘的,我们便多停留两日。”
他将舆图仔细卷好,放入身侧行囊中。
“旅途劳顿,但亦有趣味。我会安排好一沿途食宿。”
“你只需放松心情,去看,去听,去感受便好。”
他引她见天地广阔,亦愿为她留意人间烟火,琐碎温柔。
这话说得自然。
姜迟月心底那处微微发烫的地方,似乎又暖了几分。
马车已驶出了梧州城,官道两旁是开阔的田野,远处青山如黛。
姜迟月再次掀开车帘,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囚楼的高墙、凰陵的烈火、客栈的暖灯、街市的喧嚣……那些或痛苦或温暖或新奇的记忆,都被这不断向前的车轮,缓缓抛在了身后。
前方是延伸向远方的官道,是陌生的州郡,也是她刚刚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放下了车帘。
晨光透过车窗缝隙,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跳跃,勾勒出年轻清隽的身形。
此时他正在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她托腮看了他半晌。
这人太奇怪了。她心底又重复了一遍。
初见时,是治疗她伤口的温柔医者;喂药时,是耐心专注的照料者;解释云中阙时,是沉静坦荡的引导者;面对凰云裳去留时,是尊重理解的同行者。
他好像总有恰当的样子,应对每一种情形。像一口古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眼,他在你面前映出怎样的天光云影。
而此刻,他闭着眼卸下了所有样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过分好看的眉眼舒展着,透出一点属于少年的单薄感。她后知后觉想起来,他好像也没有多大。
姜迟月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越发清晰起来。
他到底是谁?真的只是云中阙的主人,一个感应到她挣扎便跨越千里来寻她的有缘人?
他的温柔太妥帖,他的周到太自然,他的出现太巧合,甚至他知晓的也似乎太多,还有那股与她力量同源的奇异共鸣……
这一切,本该让她警惕才对。
可她并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需要防备。
或许是因为,他所有的奇怪都包裹在一层暖融融的好里面。那种好融入了他每一个细微动作里。
这种好,在她过去从未体会过。
不是凤凰族那种“恩赐”,也不是凰云裳那种带着同情与愧疚的关怀。
它是纯粹的给予。
他就在那里,不追问她的过去,不索求她的未来,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然后陪她一起,走向下一个未知的地方。
这感觉太陌生,也太让人贪恋。
姜迟月轻轻挪开视线,不再看他,
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很轻地问: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或者一个精心设计的局,那这个造梦或者设局的人,未免也太过温柔了些……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
无论他奇怪与否,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至少此刻,这辆马车正载着她,正驶向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