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很快被飞舞的雪幕吞噬,只留下身后一片刺目的猩红。
雪,越下越大,覆盖着山路,覆盖着罪恶,也覆盖着一个少女正在无声腐烂的灵魂。
时间在茫茫白色中失去了刻度,她拖着沉重的躯壳,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意识都开始模糊,昏倒在这无边无际的冷白之中。
*
“愿儿。”
纪愿猛地从窒息般的梦魇中弹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战。
急促的喘息卡在喉咙里,眼前是旋转的黑暗碎片,残留着梦中那铺天盖地的的雪白。
就在她因巨大的惊悸而失去平衡,即将跌回冰冷的梦境时——
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
纪时双臂收拢,像钢铁铸成的牢笼,又似熔岩灼烧的港湾,将她死死箍在怀中。
那样大的力气,仿佛要碾碎两人之间残存的空隙,将骨血都揉为一体。
他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冰冷的脊背,透过单薄的衣服,传递着活生生的热源。
“别怕。”他嘶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只是梦。”
那个惯常孤傲冷硬的少年,所有的棱角都化为小心翼翼的呵护,只为熨帖她惊魂未定的颤抖。
七天七夜。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们之间,是她生死一线的梦境,是他寸步不离的守候。
如今,她终于挣脱了那片混沌的泥沼。
纪愿的感官迟钝地复苏。
首先撞入感知的,是紧贴着她后背的心跳:咚、咚、咚......
沉稳、有力、带着灼人的温度,一下又一下,鲜活地撞击着她的意识。
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在她沉沦于无边绝望的深渊时,这心跳一直固执地响在彼岸,成为将她拉回的唯一绳索。
意识稍清,她转动干涩的眼球。
病房里并非只有他们两人,几张陌生的面孔围在不远处,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好奇。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冰冷的气味和一种奇异的静默。
目光最终落回紧紧拥抱着她的少年身上。
她又梦到他了。
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浮沉,这个认知让她在心底发出一声疲倦的喟叹。只是这一次,梦的触感过于真切。
纪时的温度与气息又穿透了梦境的虚妄,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感官上。
七百多个日夜的空白,足以冲刷掉少年人曾有的青涩轮廓。
眼前的纪时,肩膀宽阔得能轻易将她笼罩,曾经柔和的下颌线如今绷出冷硬的棱角,喉结的线条锋利而清晰,往日飞扬的神采被一种陌生的沉郁所取代。
她从未那么清晰地梦见过他。
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
时光不仅改变了他,也彻底颠覆了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一切。
这不再是她的阿时。
他是闯入这噩梦现实的又一个不确定因素,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刚刚从漫长昏沉中挣扎出来的力气,抵住他向外推拒。
纪时被她那无力的轻轻一推,心口凿开了一个空洞,他不想放,一丝一毫都不想,但怕她身上哪里不舒服,只好松开。
他僵硬地松开了环抱,手臂缓缓垂落身侧。
纪愿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双脚触到冰凉的地板,一股强烈的虚软感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纪时几乎是本能地再次伸出手迅速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纪愿没有动作,只是用一种不该在此刻出现的的陌生人的眼神看着纪时。
纪时如遭重击,扶着她肩膀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了半步。
所有准备好的话语,所有积压了那么久的思念与煎熬,都在这一眼中被冻得粉碎。
“愿儿。”纪时艰涩地开口。
“阿时,又见面了。”
那声久违的称呼,不再带有记忆中任何亲昵或依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