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上课了。”
不知何时,讲台上已立着一道身影。
季楠楠与他们截然不同。
她没有穿着学院的长袍,而是身着一件线条利落的卡其色风衣,身姿挺拔如弦,一丝不苟。乌发被高高盘起,仅用一支深色檀木簪固定,一副黑色粗框眼镜平添几分严肃。
“季老师来了,我先走了,下课后见。”纪时低声道,在转身离开前,他极快地俯身靠近纪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只喜欢你。”
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看到纪愿渐渐泛红的脸颊,笑了下,才快步离去。
一旁的方白景看得目瞪口呆,刚刚纪时如同孔雀开屏的笑,半天没回过神来。
纪愿收敛起被扰乱的心神,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郑重地取出木兰为她精心准备的笔记本和那支灌满了墨水的钢笔。
她将本子端放在课桌正中,腰背挺得如同小白杨,决心要认真上课。
然而,老师宣讲的内容,却让她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无处能做笔记。
“以控制达到目的,以目的实现最大价值,有价值才能活下去。”
“一切代价都是为了你们活下去,可以牺牲任何人。”
“在这里,善与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般泾渭分明。”
牺牲任何人?纪愿的心猛地一沉。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福利院铁门外,那些在警戒线后挣扎、被无情殴打的模糊身影。
难道牺牲一部分人,换取另一部分人的生存,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吗?
如此沉重、关乎生死的话题,为何台上的老师和周围的部分同学,讨论起来的神情,就像在决定一杯咖啡加不加糖那样稀松平常?
“你听得好认真哦。” 后背被笔尖轻轻戳了一下,方白景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她的怔忡。
纪愿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为什么纪时不和我们一起上课?”
“谁知道他之前怎么会‘纡尊降贵’和我们混在一起?”方白景无所谓地耸耸肩,“现在他身份公开了,纪家唯一的继承人,接受的教育自然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形容,最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说道:“唔,这么说吧,我们虽然在同一个地方,听着同一钟声,但其实,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并不在同一个世界。”
“你不害怕吗?”纪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视线仍胶着在空白的笔记本上。
“怕什么?”
“死亡。”她吐出这两个沉重的字眼。
方白景沉默了一瞬,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随即,他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神神秘秘地凑近,用开玩笑似的口吻说:“我活太久了。”那语气轻飘飘的,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真的有神吗?”纪愿想起那些在神殿外虔诚跪拜的信徒,他们所追寻的终极慰藉与答案,会不会终归只是一场宏大的虚幻?毕竟,谁也没真正见过神的模样。
“有的。”方白景的回答出乎意料的肯定。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她,在凝视另一个遥远时空的浮光掠影,声音空茫:“但比死亡先来的是爱。”他微微停顿,像是吟诵一句古老的箴言:“也只有神的天使,才会爱世间万物。”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只翅膀边缘带着些许残破的白色蝴蝶,颤颤巍巍地从敞开的窗口飞了进来,在略显沉闷的教室里无助地盘旋。
方白景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并起修长双指,朝着那只彷徨的蝴蝶,如同施展一个轻柔的咒语般,轻轻一勾,掌心向上摊开。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蝴蝶竟似真的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指引,盘旋的动作变得舒缓,最终缓缓地、轻盈地朝着他的指尖降落,如同归巢的精灵,稳稳地停驻在他食指的指尖上。
纪愿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几乎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宛若神迹的一幕。
“人鱼能感知万物,并与之对话,这便是神赐之力。”他的声音变得空灵,仿佛裹挟着深海的呢喃与潮汐。
“哇!”纪愿低低地惊叹一声,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向往,“那我也能听到它们说什么吗?”
(方白景内心暗自失笑:你也是人鱼吗?怎么可能听得到。)
然而他嘴上却用鼓励的语气说道:“你用心听试试,说不定,也能拥有人鱼之力呢。”。
天真的纪愿信以为真。
她立刻伸出自己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靠近那只停驻的蝴蝶,甚至虔诚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努力调动所有感官,沉浸式地倾听,试图捕捉那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低语。
“好吧,我听不到。” 片刻后,她有些沮丧地睁开眼,小脸垮了下来。
“噗。”方白景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笑音,海蓝色的眼底漾开真实的愉悦波纹。
此刻,那只残破而神秘的蝴蝶立于他修长的食指上,破碎感与神秘感在它微颤的身躯上交织共存。翅膀一开一合间,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原本素白的翅面上,竟仿佛流转着一种极淡的、如同月华凝练而成的莹莹流光,美得惊心动魄。
“你看,”他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美丽,“它们身上披着流动的月光,如此之美。可人类却只想将它们钉成标本,占为己有,从未问过它们是否愿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悲悯,最后化为一句柔和的送别:“去吧。”
蝴蝶仿佛听懂了他的话语,莹白的翅膀轻轻一振,便从他指尖翩然跃起,带着那身流动的微光,重新飞向窗外的自由天地。
“那,”纪愿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忍不住转过头,目光灼灼地追问,“你真的是人鱼吗?”
“我不是人鱼,”他笑了笑,“我只是个饲养蝴蝶的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与她似曾相识,在她面前,那些深藏已久的秘密几乎要脱口而出。
想到这,他摇了摇头,故人心如琉璃,存于光明之处,无法来到这混沌之地的,眼前女子虽与她有几分相像,终究不是旧人。
纪愿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已完全转过身去,与方白景聊得越发投入。
“那你能随时召唤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