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这里还是一片未经开垦的荒地,连绵的战事使得荒舆州更加荒芜,人口稀少,大把大把的土地荒得过了头,漫野的杂草偶尔有水流穿过,偶尔出城到这边的人能听到远处傲龙河的水声,傲龙河上游的寂川总是漂下大块大块的浮冰,冰块撞在一起,偶尔是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些冰里蕴含着杂乱的灵气,如非必要,人不会胡乱靠近。
而如今,因着一个官员测量错了,抑或者是其他缘故,总之,本要从傲龙河下游接赤光河的那一处往南开挖的运河,不知为何横着挖了过来,河岸两侧聚拢着极高的土堆,被沁出的水漫灌,泥泞潮湿。
每隔三十丈左右,便有一个疲惫的军士守着,不容任何人跳进来凑热闹。
起先,是有人来凑热闹的,都想看看那挖出来的蛇骨,但后来听说那蛇骨不祥,碰到的都会倒霉。渐渐地,除了别有用心之人和顽劣孩童,这里是没有人误闯。
军士在发困,扶着手中的长枪频频点头。午商亭打了个响指,一人一蛇身上笼着层淡淡的阴天一般的灰光,大摇大摆地穿过警戒线,往里面走去。
“那蛇墓要再往西边一些,凡人们在上面打了一层木架,遮蔽风雨,但墓本身不大,凡人看不出,我却觉得它正在沉降下去。蛇族有这样的传统吗?埋在河边免得被人发现。”
“并无,蛇墓是什么样的结构?”
“我又不是盗墓的,哪里知道。”
“那它大约多大?”
“那蛇十丈,趴在蛇墓上,仿佛蜈蚣趴在棺材上——”午商亭看看奚应时眼色,对方并未介意,“从挖出来的一角看,至少墓的顶层大约五十丈长宽。”
奚应时道:“听说,古时真龙或潜藏山中,或深埋水底,喜淫,贪财,趴伏在毕生积攒的银钱上休息,若有人行窃,便苏醒守卫。”
“真龙?喔,你的意思是,这条蛇在模仿龙的习性?”
“只是想起来而已,况且真龙久不现世,书上说的事太多,还有说两条龙欢喜双修,含一枚珠子为戏……又有书上说,真龙神出鬼没,独来独往,雌雄同体……”奚应时轻笑,“我又不是龙,若我有本事,等我飞升之后便告诉你。”
说话间,隐藏身形的两人已然看见了蛇墓所在。看守还与别处不同,值守的军士来回穿梭,蛇墓上修剪了一处木石混合的遮盖,蛇墓上铺满厚厚的两层稻草毡。
午商亭低声道:“那里就有些有修为的看守,怕被人察觉,收敛灵气吧。”
午商亭做事总是顾虑凡人,要装作修真者从未来过这里的样子,因此小心翼翼。收敛灵气不算麻烦,只是仿佛总用不透气的石头蒙着口鼻,多少有些憋屈。
依言隐藏,午商亭盯着岗哨换岗未曾留意,掀起草毡一角猫腰钻了进去,奚应时紧随其后。
“这几日凡人挖掘了些……”午商亭起身感慨。
凡人清理了蛇墓四周的土壤,将墓地本身突显出来,草毡下盖着的是四四方方一个深坑,深坑高于地面二尺,用木头打了架子,毡席就盖在其上。深坑正中,半条趴伏在黑色穹顶上的蛇只剩下骨头,剩下半截还在土中尚未发掘。
那黑色的,果真像棺材一般的形状,黑石砌成,没有缝隙,眼下也只挖出三分之二。蛇所攀着的那一角随着骨头一起埋在土下,另一边被挖出来。
午商亭道:“蛇族的墓是这样?”
“就我所知,我们妖族都不重丧葬……能置办棺材就已然是被人族影响了,更何况这样的墓穴。”
“那可有什么讲究?”午商亭当然也知道,只是要问点什么,免得奚应时看出来不和她说。
午商亭个子矮小,在目前已然出土的这黑色巨棺突显下看着更如一根还没拔出的萝卜,背着手随奚应时的步伐走来走去:“啧,大国师要来,工程就停了,凡人们做事总是没效率,一件事执行起来,五花八门地出岔子。”
奚应时叫午商亭拿来她偷取的蛇骨,找了一会儿,拼在蛇身上,端详片刻:“死了没多久……但,灵气逸散太快了,快得不寻常。”
“这事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一块骨头离了本体和整具骸骨并不相同……不知还有没有神念残余。”
说罢,奚应时叫午商亭为她遮掩灵力,午商亭连忙叫道:“非得动用灵力吗?外头看守的可有幻天阁的人,你的灵力渗出一点缝他们都会大叫大嚷的,明天谈判起来,那大国师要告到我们宗门……”
奚应时回头看她一眼,索性背着手望向别处。
午商亭一咬牙:“行,我为你遮掩……我这天天做贼一样,这帮该死的凡人……我只能撑一炷香时间,你可别太放灵力了!”
奚应时轻轻跳到巨棺上,看午商亭已然撑开护罩,便轻按在骨蛇头顶,身形一晃,蛇尾抖开,顺着蛇骨缠上,银蛇缠着森森白骨,灵力登时如另一条细微小蛇缠在这二蛇之间流动,午商亭卯足力气,憋红脸。
奚应时双目发白,捧着蛇的脑袋,喉中涌出低低的嘶嘶声。那蛇骨本一动不动,被她的法术震颤,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咯噔作响,晃晃荡荡,骨头与骨头碰撞在一处,若非灵力笼罩,眼看就要散了架。
午商亭急道:“你动静怎么这么大!”
她的灵力撑开,灵力本就不如奚应时,此刻还要瞻前顾后遮掩,又要掩藏自己的灵力……她午商亭最不擅长这个!偏偏那位祖宗两眼发白,口中似乎是蛇族的叫魂,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灵力如海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