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虞瑟在水池里呆不久,陪奚应时泡了会儿就出来了。想睡也睡不着,修炼也总走神,虞瑟大发一通爱不爱的狂言,奚应时没说她什么,她自己知道羞,躲着不再多说了。
她在洞口处距离奚应时很远的地方生团火,想着奚应时是条喜欢潮湿而不喜欢干燥的蛇,便躲在一边裹着被子烤火一边从颈间取出先前在客舍放进去的饭食,取了一条羊腿在火上烘着,等皮肉烘得焦脆,就取了刀片了肉下来,里头还温着,就把羊腿放远了些,免得烤得太干。
她一边烤一边片肉来吃,洞口有石壁挡风,火烤得暖融融的,虞瑟吮着手指头上的油,正要去剥另一片,听得沙沙声,回过头,蛇尾在地上游弋过来,掩在裙下。
“我动静吵到你了?”虞瑟赶忙作势要灭火,奚应时拉住她,蛇尾伸开摊在地上,像是虞瑟平日里坐的那样,虞瑟犹豫一下坐回去,举起手里的羊腿肉:“你吃吗?”
奚应时摇摇头,她便放进自己嘴里,咀嚼的幅度小了些。
“柴是哪里来的?”
“家里拿的,”虞瑟又掏出一捆,抽一根短木头放进火中,“你不要紧吗?这么热,你化了怎么办?”
奚应时又被她逗笑了。
“用冰的术法就会被火融化吗?”
“嘿嘿,我想你平日洞府里都是潮湿的,你无论去哪儿都带着你的浴池,想来你喜欢湿冷,不喜欢火。”
看来也是她想岔了,靠着蛇尾把半只羊腿都吃下,看奚应时不吃东西也不作声,只是专注地和她一块烤火。
好一阵,奚应时说:“我不喜欢潮湿。”
“啊?”
“只是药池多少能延缓伤口发作……太干燥,皮肉有时候会裂开。”
身下的蛇尾似乎蠕动前行,虞瑟略抬屁股,看见蛇尾伸出更多一截,被奚应时自己托在臂弯给她看。
“是灵力的伤口,但——因为裂开了,若是过于干燥,皮肉会从这里,翻卷……还是会疼的。”
青黑裂纹密密麻麻,即便看过好几次,虞瑟也还是会被它的狰狞而吓一跳。在奚应时的目光鼓励中,她伸出手摸了摸那裂纹,大约明白了,就像一个人若是冬天手上冻裂了口子,要想办法用油脂润一润而不是去火上烤——
“那你这会儿过来烤火不要紧么?”虞瑟担忧着,从空间里翻找出两件衣裳,跑去打湿回来,盖在蛇尾上,像是敷了一层膏药,也不知管用不管,察言观色着,蛇是含着笑看她,她就放心下来。
当了道侣,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虞瑟心里也知道奚应时不和她生气,她也不是那会畏惧谁的人,偏偏总是在自个儿道侣面前有些看人眼色的小心。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她做贼心虚,还弄不清楚到底心虚了多少……哪怕奚应时说一百遍不在意,没关系,可她虞瑟心想,那你可是小看我了。
又希望奚应时别因为她的坏事而烦扰,又希望奚应时能正视她虞瑟的威胁……虞瑟心里乱七八糟的,叹口气,被自己这十九岁的少女心事烦得不知所措,眼前火焰跳动着,她便恍惚失神。
忽然,奚应时又没来由地笑了一声,把她从走神中拉出来,她才看见自己扯着衣裳——明明是给奚应时的尾巴保湿的,她拧绞着扯在手里,尾巴露了一大半。
赶忙再摸摸另一件,扯去打湿了再敷回来,这下不敢走神了,一会儿扯着边边角角盖好。
奚应时偶尔腾出手去添柴,火中传出木柴的噼啪声,每次抬手,虞瑟就凝神盯过去,仿佛奚应时添个柴会不小心掉进火中。
天光愈发大亮,虞瑟想着出门赶路去,却发现奚应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就那么坐着垂下头,安安静静地靠在火堆旁。
虞瑟轻手轻脚地添了根柴,踮脚轻声走出石壁往外看。
傍晚时看的风景和白日看总是不同——而她现在才看清。
在这荒芜而广袤的旷野尽头,在天光的底色上,矗立着仿佛泼了一瓢水那样淡的一座山。不是山没了颜色,是它本就是冰山,不知哪年哪月随着冰层的漂流而被撞在此处。再往北,终年冰封的寂川守着这座山,让它不必融化,汇入河流。
忽然,在山那头亮出一枚极小的黑点,虞瑟正眯眼细看,那枚黑点停下了,转瞬间又笔直地朝着这边而来——黑点越来越大,虞瑟立即往后躲回石壁:“有个黑东西往这儿来了!”
说话间,她就取出短刀在手,虽然还没学过战斗的法门,却不愿像上次那样被人迷迷糊糊抓走什么也做不到。
奚应时仍然在火边睡着,听了她的话才眼皮微动,睁开眼:“是……熟人。”
轰——
有什么东西砸下来了。
虞瑟探头出去一看,只见密密麻麻的一片枯藤,如蛛网一般攀在石壁上,枯藤尽头倒吊着一个人,一身黑衣,袖中是长长的藤,挽着一个红褐短衣女子的腰。
那女子看着是被吊着,细看,已经摔在地上了。抬着胳膊站起来,叫嚷道:“阿藤,我不过飞得急些,你这样用力勒我,我的腰都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