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强大。”奚应时重复。她最后也没有对林术惘做什么,只是无能为力,动用雷法,天雷便滚滚而来。
她也不知要如何做。她以为她只是自己,她以为旁人的期望都很轻。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却觉得自己的道渐渐模糊了。
虞瑟又藏着,和林术惘相似的迷惘,一样地在她看清自己之前,看清了她。
林术惘不与她说那地下的事,她只要问起,明明没有任何责怪,便大声辩驳,竖起浑身的尖刺。
虞瑟也不说过往的事,她也不敢问起,怕重蹈覆辙,但虞瑟却还是会竖起尖刺,仿佛是挨了许多打的狗,人把手伸过去摸头,狗就惨叫起来。奚应时追想过去,却觉得蒙着一层雾,她也不知要如何靠近虞瑟,就像那匹马——她稍微没有遮掩自己的气息,马就惊慌后退,她的气息光是存在于此,就已然是一种威慑。
她渐渐走回了从前躺过的江边,如今漕运发达,已然入夜,还有些船泊在那里,岸边有酒家亮着灯。
八百多年,时移世易,却还没有到沧海桑田的地步。万年前,最后一个蛇族飞升,往后,蛇族的英才便都姓名模糊,没有人记得,最近一个能被记住的,就是她奚应时。
可别的族类也是有强者的啊,狼王缚生……喔,历劫失败,不知死在哪里了。
说起来,人族的飞升也不大顺利……上一个顺利飞升的人族,似乎是在两千多年前?而人族的反应是很快的,一千年没有人族飞升,便立即合在一起,成立修真法会,群策群力,只是眼下还没看出效用。
目光随着江水往远处想了去,又渐渐追回。江皋城夜深时仍然亮着灯火,她从龙庙出来时,隐约察觉到了一些元婴之上的强者气息,林术惘已然站稳脚跟。
她很想念虞二娘。
虞二娘的烦恼也很幼稚,却不叫人痛苦,或许是因记忆过于浅,再怎么烦恼,也只是一汪水池,她不以为然。
虞瑟的烦恼,就很沉重,是冰山一角,虞瑟不愿她等闲视之。
回去吧。
既想不清,不见得日出后就想得明白。
然而,回到客舍后,却只看见晕倒的二月,靠在马车旁。在二月身上残余着一阵熟悉的气味,是虞瑟做的……虞瑟已然不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在……至少,她释放出的气息,感应不到虞瑟的存在。
二月悠悠转醒,说,虞瑟只听说她要去江边走走,便根本不听他说话就要走,他说了天亮就回来,虞瑟却叫道:“若不趁着天亮前说清楚,你的干娘就要怨我了,我是什么东西,她若是冷静下来,自然知道我什么也不是的……我真是疯了,与她耍什么性子!”
“她说去江边?”
“是,我说我与她同去,她说,我是您用来看守她的,如今这样都是她的错,她不如死了的好。”
是虞瑟如今的风格,前面说着感情,后面就寻死觅活,仿佛性命是一件很不值一提的事。虞瑟与那些耍性子哭闹威胁着要死的人也不同,虞瑟是真心这样想,就这样轻贱着,又不准别人轻贱,明明也活了四百年,该到了平静看待世事的时候,却隐隐像是快疯了,不知道哪句微不足道的话就能让虞瑟痛苦得要呕出血来。
“她说完,我还没说话,她就冲我砸了个东西,我就不省人事,醒来时,干娘您就回来了。”
“是她的偏门术法,你没提防……阿石平日里也太过老实。”奚应时在二月脸上掐诀,散去虞瑟的术法影响,便对他说自己要去江边去寻人。
奚应时出了江皋城,便将腰间的藕色烟袋取下,上面残余着虞瑟的灵力,丝丝缕缕,如烟一般绕在指间。灵力再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扯出极细的丝。将那些丝线栓在不同的小蛇身上,另一头缠在指尖,十指微抖,二十余条游动的指头粗细的小灵蛇便四面八方散去,带着虞瑟的灵力四处探索。
一张近乎蛛网的灵力图展开,蛇的淡金色眼眸微微发亮,脸上细鳞微张,十指抚琴一般,把一头的灵力扯到另一头,渐渐寻到了一个方向。
然而,在灵力张开的时候,忽然有人碰了她的小灵蛇。
用灵力轻碰,而灵蛇并不抵抗,说明是熟人……
耳边传来午商亭的声音:“是发生什么事了?竟然见到了你的灵散出来。我追得还快吧,我就快进江皋城了,你可有为我引荐白苇娘子?”
“你独自来的?”
“是啊,现在宗里人手忙不过来。”
“没用……你留意一下虞瑟的下落。”
“她不见了?”
“吵了一架,便走散了。”
“我先进城见过白苇娘子……”
“午商亭,我劝你还是不要见她的好。”
“好好好,帮你先找人就是了,何必威胁我。”
“我是真心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