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者以为自己捡到了好苗子。
然而,从他下山的那一刻,他遇到的村庄所有人,客栈的所有人,那些看着平平无奇的凡人,都在为相同的谎言添些不同的注脚,真真假假地互相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得不信的故事。
说过谎言后,那些人再陆陆续续,被那位暴君毫不留情地征走,差派到各地……就此,便融入别处,等修真者过上几十年回来,再找不到当初的那些人。
她行礼,相昀君打量她很久,才微笑道:“东以将军毕竟是妖,总会见同为妖的亲近些。”
相昀君似笑非笑,垂着头看写过的那页纸。
东以不辩解,她的确有责。
无论是作为奚应时,还是作为东以。
静了会儿,没等到回答,相昀君忽然揉皱了纸,随手一团,换了和东以说些绯闻轶事的口吻:“知道么?下一任阁主是白苇娘子呢,我还没有与她打过交道,都忘了她的模样,那时,也光顾着看奚应时,没有看清……那个白苇娘子怎么不带奚应时来?嘿,说不定也带了来,看我睡觉的模样……东以,东以啊,我很弱小,任何一个修真者都可以杀死我……东以啊……”
东以仍旧沉默,只觉得身上的界限也融入了这寂静的寝殿中,在一团黑暗里模糊着,找不到后世奚应时的轮廓,天地尺一定将她放入此刻,而不是彼刻,她也忘了后面那一刻。
那天之后,即便东以再没有离开过相昀君身边,相昀君也再没有睡过整觉。
她常常夜半惊醒,便点了灯奋笔疾书,东以偶尔能听到相昀君对着谁在解释什么,可相昀君面前分明谁也没有。
约莫如此五年多,范无拘这个中年女人竟然生了一双儿女,却遭到刺杀,范无拘决定将儿女送到王都来。相昀君却不准她,说自己身边更加危险,但儿女还是送了来——竟然是范无拘托付给她,说她压不住她封地内的叛乱,主动将儿女交由她做人质,压制旧王族。
这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相昀,相昀这会儿也是年轻的容颜,眉压着眼,年轻而凌厉。
又过了一年半,只说范无拘在封地内思念儿女想出了一身病,竟然病死了。相昀君知道不是这回事。
相昀君让余亩来,把这两个孩子交给了她。
“日后我的储君便是范无拘的孩子。”
本已垂垂老矣的余亩教养大了相昀,这两个孩子让余亩又焕发活力,也压住了范无拘封地内旧王族的叛乱,他们开始数着日子算相昀君的死。奈何她仍然年轻,似乎忘记了在脸上化些苍老的皱纹。
人们畏惧她,觉得她妖。
相昀君让东以多派人手照顾她的两位储君。
然而凡人的性命太过脆弱。
两个孩子玩游戏,你背着我走一会儿,我背着你走一会儿,两个孩子都身子不好,余亩托东以让暗卫教孩子们活动身体。
女孩被背着走,欢快地笑着:“驾——跳起来!跳过河!”
另一个孩子才练出些力气,憋红脸,使劲儿跳过一条小水渠。
女孩跳下来时还蹦蹦跳跳地要背她的兄弟,也公平地载着他跳过水渠。
等到各自分开没多久,女孩忽然喊余亩:“婆婆,我肚子疼。”
女孩便说着肚子疼,人们都只以为是吃坏了肚子,经手的厨子都被拉去审问。
医者还在路上,女孩便再没醒过来。
相昀君震怒,亲自去查。
是有人奉承未来的皇帝,给两个孩子献上名贵的宝石。
余亩看朝中,除了远在西边的岳山重,只有东以算是修真人士,便请教她这是什么,东以看了,说其实也只是寻常的,品相好些的灵石。
孩子们听见了这便是话本里说的灵石,也不知哪里看的话本,说人得了灵石便能成仙,便争抢着要大的那一块,最后男孩输了,得了小的那块,心里却不服气,叫匠人将灵石打碎了,缠在腰带上做装饰,整日显摆给女孩看。后者将自己那块大的做了坠子挂在腰间。
后来这事过去,两人忘了这回事,照样玩闹着。
那天,女孩趴在男孩背上,衣裳偏偏裹卷着灵石摁在小腹上,与男孩腰带上的灵石磋磨碰撞,溢出些灵力来。
若是背对着,这些灵力也不至于死,可偏偏是小腹,内府所在,灵气入体,又没有人为她纾解引导,女孩身体承受不住,当天便死了。
那女孩叫范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