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以为人说媒，是生平的头一次。

对方并不领情，转过脸来：“将军，不要以为是您，我就会答应。”

“不是我，是小弘。”

“我知，除了他也没有别人，我也心悦他，但我不能嫁。”严荇驳东以的面子也毫不留情。

“那又为何？”

“我终日看着这些狗屁阵法，看得头晕，我虽然也爱吃他做的饭菜，他来了我便会觉得松快……但他说的那杆子事……没有那样的时间！灵力的流动是转瞬即逝的，您虽然与我商讨，可您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三个横跨南北的大阵，还要自成一体……我上哪儿去洗澡，生孩子，和他缠磨在一处？须知，若要成就非同寻常之事，必要舍弃常人所不能舍的，比起他，我更在意的是，世间阵法大师这样多，独我一个凡人做出他们做不出的事，即便不留名，也叫我知道我就是强。世间会留存我的痕迹。生下的孩子会死，男人也会变丑，我愿修一条路，人们过百年还走我的路，即便不认识我，也在我的树荫下歇息，如今您叫我修一条灵力的路，我更高兴，一条路或许过个几年没有人走便没有了，但这个阵法，少说能留存几百年……我绝不想一个好破的阵法，我要用自己的性命来奠基，与其成婚生子徒增留恋，不如不开始的好。他以后也不必给我送饭了！”

东以将话转给小弘。

小弘那日起便放弃了种麦的事，转而去钻研引渡灵力的阵法。

种麦一事，从李四根手里，到了宁金月手中。

宁金月在修真一途上很有天分，种麦子她会，但不擅长，阵法也不擅长。宁金月更适合被一个宗门拉去当外门弟子，一路修炼上来，与午商亭的天分相当。

但宁金月不爱修炼。

东以坐在她家劝：“我极少说这样的话，但不要埋没自己的天分。”

宁金月道：“我在种地一途上也有天分的，将军。”

东以摇头，她太清楚一个修炼天才是怎样，她自己无论曾经还是现在都是。

几次三番劝过，宁金月终于来她住所和她交代：“将军，我觉得修炼孤寂，我是最怕寂寞的了，村里没有人像我这样，我愿和大家种麦，也愿钻研阵法，只是严荇有些吓人就是了……我想每天睁眼出门，便和邻舍亲戚说着说不完的话，可修炼太孤独了。”

“我不也在修炼，也在人群中。”

“我觉得你那样子寂寞。”宁金月道。

东以张张口，没能反驳。

宁金月捉着袖子低头道：“我知道将军为我好，或许我来修炼，将军也会不寂寞……可，我想要热热闹闹的，我害怕一个人行路。修炼中，有时候一闭关再出来，少说十年，多则百年过去了，从前认识的人都不在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即便不闭关，最后，大家一块老着，死了，我还活着……我受不了那样被丢下的寂寞。将军虽然说是在人群中，可也住得很远，将军也总是一个人，虽然总说侍奉陛下陛下的，陛下都死了。将军是因着很寂寞才常常提起陛下，我不想变成将军这样，将军很好，可我，可我太弱小了，受不了数着失去的旧友，孤孤单单地过日子的生活。”

“既如此，我不劝你，与大家一起培育灵麦吧。”东以道。

宁金月年纪还小，这会儿忽然惶然抬起头：“将军，我不是要说你不好，我不太会说话……有时候你说我很有天分，我却很惧怕自己的天分……你只夸过我一人的天分高，这实在太可怕了。”

东以苦笑，揉揉她的头：“合情合理，常有人怀揣珍宝而惶惶不可终日，是我不该点破你的天分。往后我会为你圆回来。”

“和大家一样？”

“一样。”

宁金月在合适的年纪，找到个合适的丈夫，生了个孩子，偶尔与东以说起，她也很幸福地点头：“我欢喜这样的生活。”

“那你一定和小弘说得来。”

“弘伯吗？”宁金月反应不过来，东以才回神，凡人的寿命太短了，以至于她总忘记这些人彼此都不是同一辈人，而最早的李四根，已经是“死去”的太爷爷了。

有时，东以会离开寂川往外面看，和严荇，小弘，一道沿着傲龙河，赤光河走着，严荇总是不苟言笑，小弘在旁边拎着衣裳，餐食。严荇也肯浪费点时间，吃她已经不必再吃的饭，看着滔滔河水出神，偶尔想起一处要紧的，便拉着东以一道商讨。

在起初，东以将自己所知的所有阵法之事都教给严荇后，严荇花了些时间钻研请教，后来，东以便跟不上严荇了。

严荇喜欢阵法。

“这样的材料输出这样的结果，那样的文法给出如此的确据，将这些，和那些组合在一起，只要肯动脑子，便能预想到会有怎样的结果，准确，不必模糊，不必揣测，意会，阵法是修真界最美妙的语言。”严荇如此说，东以只僵硬地点头。

最后，严荇真的弄出了后世那样的阵法，她独自沿河走着，思索着。

起先弄出的，就是傲龙河的灵力大坝。

这是两个阵，一个是将傲龙河的灵力牵引来，另一个便是打散，避免过多的驳杂灵力漫灌过麦子，麦子吞吐不下，便会枯萎。

紧接着，那被打散的驳杂灵力却需要一股力来与它抗衡，至少不让它继续漫灌向人们。

于是，严荇提出了要从下游抽灵力上来，与傲龙河的灵力对冲的办法。

东以一惊，严荇来问她此事是否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