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沉寂许久,终于,虞瑟又一次看见了娘。
娘怀抱着襁褓,四下没有食物,龙轻柔地劝她:“他们吃剩的,你吞噬了吧。”
“我不愿和那些人成为一类。”
怀中的虞瑟啼哭着,娘心中明明白白地掠过一个恶毒的念头,要叫这个婴儿吞吃血肉,她就是为了让婴儿回过头,与本族彼此戕害的。
可说出来却是:“我不忍心。”
“但你抱她出来,岂不是白费?主母恨极了她生出不该有的血肉,你也恨极了这个婴孩害死你的主母,也恨极了她的生父一族,你为何不愿?”
龙显得无情,娘被龙点破心事,便不再犹豫,将桌上的血肉沫刮在饥饿的婴儿口中,看她无知无觉地吮吸,一刹那浮出强烈的恨意:“她与她家人相似,刻薄寡情。”
真龙慈悲,看着婴儿吮吸自己的血肉,轻道:“总不好叫她饿着……孩子们啊。”
那一刻,娘明白了真龙强大,却为何沦落到这样的处境。
是真龙可怜人类饥饿,愿以自身血肉喂养。然后,孳生出贪婪。
她看见娘,娘只是抱着孩子生活,流言蜚语。爹那时早早地倾心于娘,娘也倾慕他。他便站出来说:“便与人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娘却拒绝了,因娘在半夜割兔子放血喂婴儿,此事不能给任何人知晓。
直到虞瑟三岁,渐渐认得一些字,娘便把玉符中的心法教给她。她婴孩时便吞噬血肉,对她来说轻轻松松。但吃惯了血肉,她吃不得五谷。
而爹再次求亲了:“我晓得你怕我带孩子艰难,如今孩子大了,不好叫她再被乡人议论,你同意我们的事,我便请媒说合,我没有爹娘,没有人欺负你。”
娘应下,要在成亲前教会自己的孩子吃五谷。她不吃,闭着嘴,娘便掐着她的下巴往里灌,若吐出来,便扇巴掌,将吐出来的捏起来重新灌进去。
好说歹说,终于在爹面前,她像个正常的孩子了。然而一旦她做事和别的孩子不同,娘便扯着她用藤条抽打,最后若不是爹拦下,她就要被打死——娘知道她死不了,只要给点活物,这个怪物孩子便能活下去。
虞瑟又看见她小时候生了病,她其实一点也不记得了。
娘背着她在野外,捉住一只野鸡隔开喉咙,放在她唇边要她吮血。她也没有力气。
娘整夜不睡,流着泪说不该如此,小孩子知道什么呢,后来还是吃了药好了,爹说娘完全是急疯了,不找医者居然带着孩子跑那么远,难道天地就能治好孩子吗?娘像做错了事,缩着手在旁边看着,后来,娘就再也不打她了。
娘和爹很恩爱,有了二娘。
婴孩时还没觉得怎样,再大些,娘发觉二娘的痴傻。
起先娘会在她和二娘之间偏心,但娘也怕二娘心里难过,会特意公平些。等发现二娘不记事,娘的偏心便愈发明显。
不知道娘在向谁赌气,好像要证明自己补回来了,即便不是亲生的她也补回来了。
虞瑟已经明白真龙为何给她看这些了。
她已有了答案,即便她一直不愿认。
娘知道二娘愿意死,娘便让二娘去死,这样,娘再不会对不起她了。娘是在向谁证明,比起亲生的……娘也没有对不起她虞瑟。
二娘仿佛是个祭品,因为二娘很傻,二娘很弱,不记事。欺负二娘,二娘也不会恨谁。
“为什么救我们这些人呢?”虞瑟质问真龙,真龙的悲悯也孕育出这些荒谬的灾难,它分明可以看着人类自己死掉。
真龙不答,虞瑟挪转地方,摸到龙的一片烂肉,她便使出吞噬的心法。
真龙却轻轻将她荡开:“你知你承受不住。”
“为何又救我呢?你救的这些人,谁是值得的吗?我也好,那些长老们也好……你就纵容着这些恶。”
“你怎知我不想纵容呢?”龙仍然慈悲,包容着虞瑟的怒火,让她发不出一点怒火。
她明白了。
“你在……复仇。”
“不必为我忧伤。恶果早有因,我旁观万年,只在等待终局。”
飞升成神的龙,用一整个世界做自己的陪葬。
神永远慈悲,不会变幻自己的心,它旁观人自己的怒火,私欲,爱恨,自己把自己焚烧而去。真龙温柔地提醒她,可以用手中刀切一块它的肉来吞吃,她的修为会突破,若在这时突破到出窍期,被她吞噬熔炼了修补元婴的二娘还能存留下去。
说来简单。
出窍期,就是元婴离体,灵力覆盖周身。
而此时的元婴,有二娘的一半,尽管二娘再也不会醒来。
她若愿意,可以用二娘样貌的元婴壳子覆盖在身上,那仍然是她,那也是二娘。
真龙温柔地指引她去切自己身上的肉。
虞瑟忽然明白了,她问:“你被割了多久?”
“很久很久……久到上个纪元还没开始。”
“你会死吗?”
“我被吞吃干净的那一刻,也是此界毁灭之时……世间灵力越少,天地会因此塌陷,万物也不再生长。”
虞瑟忽然笑了:“那我盼着这些人吃得快些。”
她举刀刺入,真龙似乎为她挑选了一个好地方,刀割下皮肉毫无迟滞。
真龙宽容地劝她:“我听到你心中的声响……但万事都有定数,你可安心活着。”
“世间万物都会被毁掉?”
“对。”
“那我先毁去一些,好么?允准我吧,我答应了二娘多活些时日,叫我先看见那最后的日子吧,于这世间,我不差这点罪孽了……”
真龙不答,引她割下自己的肉吞噬,又叫她去池中炼化掉多余的杂质。
“不必……脏得很。”
“会影响后面修炼。”真龙提醒她。
“我不必修炼那么高……我会去,杀光这些人,然后,杀了我自己。太强了,不容易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