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久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说了声:”你好,请问您是程老师吗?“
"我是。”女人站起身,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没有惊慌,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你们这是……”
郭宇在后面轻轻“我操”了一声,显然也被这张脸给震住了。
何久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声音有点发紧:“我们到村里……来找一个人,跟村民们发生了一点误会。”
“哦。”程凤鸣了然,她放下笔走出教室,向一旁招呼”老徐,这里有两个年轻人迷路了,你把他们带过去找身衣服穿。“
那个叫老徐的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板宽厚,脸孔黝黑,一言不发地领着他俩进了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
一股子玉米跟土坷垃混合的味儿扑面而来,墙角码着半人高的大豆和玉米还有两筐土鸡蛋,一架木床,两个破柜子。屋里没一样能跟“值钱”俩字沾边。
老徐不爱说话,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土布做的旧棉袄和旧裤子递过去叫他们换上。
郭宇跟何久换上衣服,两人活像上世纪下乡改造的知识青年。
何久心里别扭,随口找话:“您是程老师……的亲戚?”
老徐嘴里硬梆梆地吐出几个字:“俺是她男人。”
何久心口又是格登一声,他下意识地又把老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男人又老又丑脾气又硬,他竟然会是……冷墨的姑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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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是用一个大盆子盛着放在中间,孩子们每个人抱着一个碗,挤在程凤鸣身边吃。
程凤鸣给身边那个最瘦小的孩子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这才开口:
“我是被人贩子拐卖的。不过我趁他们不注意的时侯跑出来了。可是我那时侯年纪太小不记路,找不到家在哪儿,后来被这里支教的一对年轻夫妇收养……小时侯的事情倒是我记得一点。”
低头喝了口颜色发绿的菜汤,程凤鸣又说:“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我爸给我拿麻绳拴过一个秋千。我大哥不爱玩,就知道念书,墙上贴满他的奖状。我二哥脑子特别活,兜里总能摸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家里再难,他也能给我变出好吃的来。我爸妈在一个厂里上班……具体是做什么的,我还真不记得了。”
何久嘴唇抖着,有些说不出话来,这些情况都跟冷墨说过的对上了。
“那……阿清呢?”郭宇在他旁边小声问,“她为什么要冒充您?”
程凤鸣给孩子们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清是个命苦的孩子。家里不把她当人看,两个哥哥是宝,她是根草。她在我这儿念过几年书,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了。”
何久和郭宇相互看了一眼,都懂了。
阿清很祟拜程凤鸣,祟拜这个世上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在以后的岁月里,她总是在刻意模枋她,程凤鸣是她烂泥一样的人生里,唯一见过的一束光。
何久说:“程老师,您跟我们走吧,您的家人一直在找您。”
程凤鸣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不,我还不想走。”
看着他们疑惑的眼神,程凤鸣说:“如果你们是来找我的,那就先回去吧,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郭宇和何久穿着老徐给的黑土布棉袄,岔着腿并排蹲在学校外头的土坡上。
棉袄宽大得扣不上扣,裤腿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老徐随便帮找了根扎柴火的麻绳让他们给系上,就去忙自己的了。
何久隐约感觉自己现在这个形象之前在哪儿见过,好象是黄渤出演过的一个抗日电影……
这哥俩各自顶着一篷乱草似的头发,并排蹲了一会儿。
何久从怀里掏出根烟点上,问:”宇哥,你说她为什么不肯走?”
郭宇从怀里摸出一东西,放嘴里“咔嚓”咬了一口:“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变种,对创伤环境产生了依赖,并且在其中找到了新的身份认同和价值感……”
何久趁他不备一把红薯干抢过来,恶狠狠地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作响:“你哪儿来的这玩艺?还挺甜的。”
“喂!”郭宇急了,伸手就去抢,“我的!我帮她们班那小丫头写完一篇三百字的作文,才换来这么一小块!”
何久护食护得紧,三两口把红薯干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口凉风顺了顺气:“你不是心理学大咖吗?怎么还干上代写作业的勾当了?这都是人时月玩剩下的……”
“谁叫学校伙食那么差?”郭宇白了他一眼,把话题拉回来,“其实,什么心理问题都是次要的,根本原因还是她喜欢这儿。”
“喜欢这儿?”何久一万个想不明白,这穷乡僻壤的,民村彪悍,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正说话间,学校里头突然传来一阵哭喊。
两个人站起来,把腰上那根麻绳往紧了一勒,拔腿就往学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