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桐上一条信息发来的日期是8月16日,四天前:「阿纾,进沙漠中心了,信号可能不太好。」
她错过了季桐的生日,季桐也错过了她的毕业典礼。
指尖滑动屏幕,往上翻着之前的聊天记录,眼神一点一点地黯下去。
我好想你啊,季桐。
「季桐,我今天喝酒了。」
想了想,又十分委屈地补上一句:
「还打人了。」
一个将林鸿奕那张脸用方块码得严严实实的视频发送过去。
「他非礼我!」
「小猫生气.jpg」
她盯着屏幕,想象着季桐看到消息时微蹙的眉头。也许会说她胡闹,也许又会用那种无奈的、带着纵容的语气叫她“阿纾”。
可等了十分钟,对话框依然寂静。
谢纾垂下眼,按灭了手机屏幕,脸枕着膝盖,望着窗外流转的霓虹。
南半球某片沙漠的夜空下,季桐一身利落的卡其色工装套装,身姿挺拔地立在沙丘上。
遥遥望去,像是一名英姿飒爽的女特工。
可她脖子上却围着一条奶黄色的针织羊绒围巾,围巾下摆,还粘着一只奶白色的钩织小兔子,手捧着一朵红色山茶花。
不远处停着一辆越野车,越野车顶,一年轻女人正不太熟练地摆弄着手里的信号设备。
夜色如墨,星光如银,遥远的天际线上,一颗流星转瞬即逝。
季桐微怔,心头无端掠过一缕怅然。
她低头看一眼手机,信号栏里依然显示着“无服务”。这片沙漠像是被现代文明遗忘的孤岛,将她与谢纾的世界彻底隔绝。
“陈希,看看通告单,我们在这里还要待几天?”
正在调整天线的陈希闻言迅速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到车厢内拿出通告单翻看日程,从车窗里探出个头:“还有四天,桐姐。”
季桐点头,目光再次掠过显示没有信号的手机屏幕。
她不死心地爬上一处稍高的沙丘,将手机举向夜空,试图捕捉到一丝微弱的信号。
夜风掀起她的长发,单薄的身影在浩瀚星空下显得格外执拗。
“你再调一下天线!”她对着沙丘下的陈希喊道。
陈希又重新爬回越野车的车顶,调整天线的角度。
“桐姐——,有信号了吗?”
季桐摇头,从沙丘上缓缓走下。
远处走来一金发女人,同样的工装裤。这是剧组聘请的沙漠向导,名唤安娜。
安娜走近:“季,你找到信号了吗?”
季桐摇头。
安娜的目光扫过她颈间那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围巾,笑道:“季,你的围巾,真可爱。”
季桐微笑,眉眼温和起来:“谢谢,这是我爱人为我织的。”
“那他一定是个很可爱的男人。”
“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季桐纠正。
她对安娜扬了从陈希手里接过的相机,弯了弯唇:“不介意我为那位可爱的女孩拍几张照片吧?”
安娜笑着摊手:“当然不。”
镜头对准浩渺的夜空,银河横贯,繁星如尘,思念如瀑。
“季,在你们国家,两个女孩也可以结婚吗?”安娜好奇地问。
季桐摇头:“不可以。”
“噢,那真遗憾。”
季桐低头翻看预览照片,而后收起相机,对安娜笑笑:“走吧,回剧组营地。”
“季,我很好奇,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喜欢的女孩是什么样的?”
季桐正迈向越野车的脚步微微一顿。
夜风掠过沙丘,带来沁凉的寒意,她却觉得颈间的羊绒围巾格外温暖。
“她啊……”季桐眼角一弯,声音变得格外温柔,“是个会做很多小兔子手工的艺术家。”
“她会雕小兔子的玉雕送我,会用毛线钩织小兔子玩偶送我,会用小草编织小兔子送我,还会织小兔子围巾送给我。”
安娜听着,不禁笑了:“听起来像是个很热爱生活的小姑娘。”
“她很喜欢兔子吗?”安娜问。
“对啊……”
因为,我就是那个小兔子啊。
车辆启动,陈希打开车载音乐,一道轻灵的女声温柔地淌出来。
安娜惊叹:“噢,她的声音跟仙女似的。”
“这也是你们国家的歌手吗?”
季桐温柔地微笑,自豪地:“这就是那个可爱的、热爱生活的小姑娘啊。”
“真的吗?季,你们真般配!”安娜表情夸张地赞叹。
谢纾将那份视频也给陈明远发了一份。陈明远在电话里轻笑着调侃:“纾纾想揍他很久了吧?”
谢纾傲娇地一撇嘴:“要是有人代劳的话,我才不要亲自动手呢。”
“好脏的。”她嫌弃地补充。
陈明远唇间逸出一声宠笑,而后开口:“纾纾,二小姐……”
“陈叔叔,”谢纾微笑,礼貌地打断他:“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
没有二小姐,也没有谢家人。
凡是抛弃过她的,她都不再需要了。她的心眼很小,装不了那么多人。
张阿姨见她挂断电话,立即端来蜂蜜水,这是季桐临走前叮嘱她的,纾纾每晚回来后,要提醒她喝水。
谢纾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完。
“下次少冲一点。”她淡淡道。
她从沙发上起身,扫了眼茶几上那小巧的手机,语气里多了一丝厌恶:“张阿姨,帮我把手机消个毒。”
张阿姨看着她上楼的背影,那截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她蓦地想起四年前的谢纾。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对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这种深入骨髓的淡漠与疏离,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镶嵌着银丝与碎钻的手工鱼尾裙被随意丢在地上,谢纾仰躺在浴缸里,视线投向天花板,眸中一片虚无。
“一百二十二。”
许久,她轻轻吐出一个数字。
季桐和安娜告别,转身朝自己的房车走去:“陈希,去跟制片组协调一下,把我的戏份优先安排。必要的话,我可以连续赶工。”
陈希有些惊讶:“桐姐,是有什么急事吗?”
季桐低头抚了抚围巾上的小兔子。
一百二十二天。
季桐轻叹,某只小猫咪说不定正在家里委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