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纾端起面前的酒杯,朝杨茗慧三人方向微微颔首,又礼貌性地向身旁其他嘉宾们示意,坦然接受了这番致歉。
季桐盯着她握着酒杯的修长指节,看着她神色平静地饮下一口,再从容放下酒杯。
原来她的酒量已经这样好了。
她的小姑娘,在她缺席的日子里,独自面对过多少应酬,才练就了如今这副淡然处之的模样。
谢纾身家背景的曝光,是在她们分手后的第二年。
起先是一张照片:谢纾挽着林骁的胳膊,出现在一场慈善晚宴上。
林骁年轻时便风流成性,花名在外,那张照片一经流出,#谢纾林骁新宠#的词条便铺天盖地袭来,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就连她为曾经那段恋情创作的单曲《Camellia》也被拿出来恶意曲解嘲讽。
那时季桐虽想帮忙,但对方来势汹汹,而她掌握的信息又实在太少,除了发动团队尽力控评、引导舆论外,并没能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而谢纾……
她当时并未反击,甚至连澄清都没有。后面又多次被拍到与林骁同进同出,一时间风评几乎跌入谷底。
直到许君歌因多项罪名入狱,紧接着林骁去世、谢纾以唯一合法继承人的身份主持葬礼,她身世的一角才被某些嗅觉敏锐的媒体隐约揭开。
当年的惨案与多年来的刻意打压逐渐浮出水面,无论是谢锦年的无端坠楼,还是林修远的离奇车祸,又或是林锦琛的枪杀案,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而谢纾以孤女身份,蛰伏十多年,在绝境中逆转局势,拿回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女王复仇的戏码,世人总是爱看的。
尽管如今的谢纾已坐拥庞大的商业帝国,拥有无数拥趸。可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只有最初信任她、为她护航的那些人才能真正明白。
季桐垂眸注视着杯中的液体,抬腕,尽数送入口中。
好辣。
又辣又苦。
是她活该。
让她的小姑娘,独自承受那么多的危险与苦楚。
包厢内光线明亮,饭桌上的气氛活络。有人聊起草原风光,有人提起接下来的录制安排。
季桐看着这些人,又去看谢纾,学着她的样子,冷淡了眉眼,将自己置身于热闹之外。无措和不适感瞬间袭来,像阴冷的风将她包裹。
她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心想:原来高处不胜寒是这种感觉。
热闹是别人的。
而她的阿纾,什么也没有。
她又伸手去捞桌上的酒瓶,却从旁边推来一只空酒杯。
“给我满上。”池镜流说。
季桐侧目,懵懵地看过去,池镜流凤眸半挑,目光似在看她,又好像在看别人。
“江澜说让你少喝点。”过了好一会儿,那昏蒙的思绪才勉强有了一丝清明。
池镜流撩起唇角,似笑非笑:“那她管得还挺宽。”
这话……听着有点酸。
季桐凝眸,去看池镜流的眼睛,发现这人真不是在看她。
她顺着池镜流的视线望过去,顿时了然。
江澜正侧着身体在和谢纾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些什么,那样子,似乎是在帮谢纾挡酒。
今天这顿聚餐,本就是节目组为了安抚嘉宾的,尤其是对谢纾这个当事人,赔罪、敬酒是免不了的,江澜一开始就坐到谢纾身边,为的就是这个。
季桐看了一会儿,回头,明眸皓齿地微笑:“我陪你喝。”
谢纾有一点点头晕。
尽管已经提前吃了醒酒药,可几杯香槟下肚,依然不可避免地上了头。
她听见有人在和季桐说话:“季老师去年的获奖作品《归途》真是把女主的爱而不得给演活了,尤其是最后那场诀别戏,看一次哭一次。”
季桐的声音隔着朦胧的酒意传来,依旧是她惯常的温和,不矜不伐:“谬赞了,是剧本好,团队也用心。”
她又听见池镜流的声音,轻柔的:“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
该高兴的,不是吗?
可她觉得,池镜流还是不够好。不够体贴,不够温柔。
根本照顾不了她的爱人。
她想,江澜才是最好的。
深夜的民宿房间,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亮着。
谢纾靠在床头,闭着眼,手指按压着突突的太阳穴。这酒后劲太大,她已经吐了好几次,这会儿头疼得厉害。
江澜去隔壁池镜流那儿了,那位今晚也喝得多,江澜不放心,亲自照顾去了。
房门被人敲响,外面传来池恩的声音:“纾纾,你好些了吗?”
谢纾挣扎着起身,扶着墙,挪到门边。
池恩不自在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纸袋。她见谢纾一脸醉色地开门,连忙上前将人扶稳。
“我给你买了醒酒药,你先喝点吧。”
“嗯,谢谢。”谢纾说。
池恩照顾她喝了药,又端来一杯蜂蜜水:“你刚吐过,喝点蜂蜜水会好一点。”
谢纾去接杯子的动作一顿,好一会儿才开口:“嗯……谢谢。”
“麻烦你……和她说,我没事。”她捧着水杯,低声说。
池恩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一屁股坐到谢纾身侧,皱着鼻子吐槽:“我多怕你以为我要趁虚而入。”
灯光下,那颗小虎牙依旧亮闪闪的,她漾着小酒窝,捏着拳头坚定道:“我可是直的!”
这副搞怪的模样终于让谢纾笑出声来,她伸手揉了揉池恩那毛茸茸的小脑袋,眉目清浅:“嗯,你最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