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珏想了想,觉得袁师叔说得有道理。他低下头,对怀里的周淮瑾说了一句:“小聿,等我长大了,就不用找师尊借力了。我自己就能抱你。”
周淮瑾当然听不懂。但他听见楚珏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还没长牙的牙床。
楚珏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竹舍门口,谢盼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老袍服,负手而立,看着屋里那一大两小——袁晟蹲在矮榻边,楚珏抱着周淮瑾,周淮瑾正啃楚珏的衣领,楚珏被啃得痒痒的,缩着脖子笑。他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师尊!”楚珏眼尖,第一个看见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谢盼走进来,在楚珏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周淮瑾的屁股。楚珏顿时觉得手臂一轻,低头一看,师尊的手正垫在自己手下面,不轻不重,刚好帮他分担了所有的重量。
“谢谢师尊。”楚珏甜甜地说。
谢盼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周淮瑾的尿布上拍了拍。
袁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自己刚刚当上掌门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那时候周淮瑾刚满月,他一天见不着几面。有一次他深夜回来,周景暮已经抱着孩子睡着了。他站在床边,看着周景暮疲惫的睡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倦意。怀里的小聿倒是睡得香甜,小手攥成拳头,贴在周景暮胸口,呼吸均匀。
那天晚上,袁晟在床边站了很久。
从那天起,他变了。他处理公务的速度快得惊人——不是敷衍,是真的快,快到千符峰的弟子们都觉得掌门是不是偷偷练了什么提速的功法。他把所有的会议都安排在上午,能合并的合并,能取消的取消。下午的时间,除非天塌下来,否则谁也别想找到他。
因为他下午要在千音峰带孩子。
周景暮起初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最近没那么累了,下午能睡一会儿了,不用整天抱着小聿走来走去了。他以为是小聿长大了、好带了,直到有一天他提前醒来,推开竹舍的门,看见袁晟正抱着小聿在院子里转圈。
夕阳把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小聿趴在袁晟肩上,口水糊了他一脖子,袁晟浑然不觉,一边转圈一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周景暮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袁晟发现他,朝他挥了挥手,笑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周景暮才明白,不是小聿好带了,是有人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给了青云山,一半给了他们。
那天晚上,周景暮破天荒地给袁晟泡了一杯茶。是袁晟最喜欢的茶,也是他们的订婚茶。
“以后,”周景暮把茶杯递给他,声音很轻,“别太累了。”
袁晟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抬头看着周景暮那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说出来”的表情,笑了。
“不累。”他说,“抱着小聿的时候,一点都不累。”
周景暮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淡,像千音峰春天第一缕风。
此刻,周淮瑾在楚珏怀里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楚珏低头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把他吵醒。
“袁师伯,”楚珏用气音说,“小聿睡着了。”
“嗯。”袁晟也用气音回答,“把他放榻上吧。”
楚珏小心翼翼地把周淮瑾放到矮榻上,谢盼的手一直托着,直到周淮瑾的屁股落到软垫上,他才慢慢收回去。楚珏给周淮瑾盖好小毯子,又把那块桂花糕放在他枕头边——等他长大了就能吃了。做完这一切,他才从矮榻上爬下来,走到谢盼身边,牵住师尊的手。
“走吧。”谢盼说。
楚珏回头看了一眼矮榻上睡得正香的周淮瑾,又看了一眼蹲在榻边、正给儿子掖被角的袁晟,忽然说了一句:“袁师伯,你真好。”
袁晟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对小聿真好,”楚珏认真地说,“我以后也要对我师尊这么好。”
谢盼低头看着牵着自己手的这个小不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像是在说什么重要誓言的模样,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把楚珏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楚珏说完,冲袁晟笑了笑,转身跟着谢盼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对着屋里那个还在给儿子掖被角的身影说了一句:“袁师伯,明天我还来,可以吗?”
袁晟头都没抬:“可以。”
“那我带桂花糕来!”
“行。”
楚珏满意地走了。竹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周淮瑾细微的呼吸声,和周淮瑾睡着了偶尔发出的、像小猫一样的呓语。
袁晟蹲在矮榻边,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周淮瑾的脸蛋——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嫩得像春天的花瓣。
“小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爹爹明天还陪你。”
周淮瑾当然没有回答。他翻了个身,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攥成了拳头。
袁晟看着那只小拳头,笑了。
他把那只小手轻轻握住——太小了,他的手掌能把儿子的整只小手包住。他握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毯子里,掖好。
外面,夕阳正在落山,千音峰的石阶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传来简序衍和宋扶砚吵吵嚷嚷的声音,好像是为了今晚谁陪小聿玩在争论,又好像是别的什么。袁晟没有仔细听。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被晚霞烧红的云海,深吸了一口气。青云山的掌门,千符峰的教习老师,周景暮的道侣,周淮瑾的父亲——他有很多身份,很多责任,很多事情要做。但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幸福灌满了的、普普通通的人。
窗外,暮色渐浓。屋内的灯火亮了起来,把摇篮边那个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简序衍没骗袁晟,周淮瑾真的好好玩,所以他后来天天来千音峰报到,比袁晟这个当爹的还勤快。宋扶砚也来,带着他从青宁峰库房里翻出来的各种小玩意儿——会发光的石头、能转动的风车、一碰就唱歌的铃铛。林见深来,蹲在摇篮边研究周淮瑾的抓握反射和阵纹的相似之处。陆观颐来,掐指算周淮瑾的八字,说“此子未来不可限量”。闻晏来,面无表情地给周淮瑾打了一套纯银的餐具,小勺子小叉子小碗,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沈暄和来,带着百草峰的各种药膏,说是“小聿皮肤嫩,冬天要擦”。柳云卿来,在摇篮边放了一盒自己做的、没有任何药性的、纯甜味的糖丸,说“等他长牙了就能吃了”。温浸月也来了,她没有带东西,只是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个睡得香甜的孩子。她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极其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周淮瑾的小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她说不太清楚。
“温师妹,”袁晟在旁边看着,轻声说,“你可以抱抱他。”
温浸月摇了摇头,把手收回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下次。”她说。
然后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