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已经在卡斯帕的死面前失去了最后的机会,这该死的失态,他跌跌撞撞地抓着塞拉斯的善意,半个身子已经浸在马洛深蓝色的湖里,该死的,他要怎么办才好?
而这尖耳朵圣武士甚至还在逼迫他选择!
卡斯蒂安挣扎的力道慢慢平息了,哪怕他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马洛松了口气,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柔和了许多:“天色太晚了,不能这么贸然下去探查。我答应你,一定找出卡斯帕死亡的真相,但现在我们要先回营地,和大家共同商议此事。你不愿意说的事情,就保持你自己的秘密,不必扮演任何角色,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样自在点也可以,但……不要用这些话把我们推开了。”
他放开钳制卡斯蒂安手腕的手,和阿德里安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在附近的灌木上做了记号,塞拉斯抬头根据星空变化记录了粗略位置,拍拍阿德里安的手臂,两个人并肩向营地方向走去,为他们留下一些处理问题的空间。
漫长的沉默过后,卡斯蒂安像是嗫嚅一般小声开口:“你看什么都是善良仁慈的角度,就从没想过,万一我真的是纯粹享受恶意的人呢?”
马洛将他拴在橡树上的绳子检查一番,把自己的绳子也续在了末尾,然后盘在一起丢进洞口,闻言,仿佛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结论,自然而然地回答道:“我从没说过想让你也当一个圣人。”
“善神的圣武士可不应该这么说,”卡斯蒂安站在他身边,抬起眼睛以试探的姿态看他。“你们一般都在圣徒里找伴侣。”
“那你呢,在恶棍里选拔?”马洛和他并肩而行。“既然我们都是特例,就无需再讨论这个不存在的‘应该’了。”
“啊,真是动听的甜言蜜语。”他轻浮地慨叹,却没有露出笑容。
诚然,卡斯蒂安爵士对甜言蜜语手到擒来,这是他畅游罗瓦拉上流社会的秘宝,然而今夜丛林静谧无声,他灵巧的舌头也缄默无言,一步一步踩在马洛的脚步中,回到了略显吵闹的营地。
先到的两人已经交代了发现,阿德里安站在塞拉斯身侧,第一个注意到他们靠近,低声提醒众人一句:到齐了。
阿尔芒神色凝重,摊开的法典都放在了一旁,他等到马洛二人落座才开口:“现在情况有些复杂了,矿工们毫发无损地回来,卡斯帕却独自惨死在林子里……你们认为他是从那个坑洞出来才遇袭的吗?”
“洞口几乎是垂直的,很深,受伤的人爬不上来。”阿德里安答道。
卡斯蒂安的声音轻飘飘落进来:“不一定,卡斯帕不只是个地质学者,他还是擅长幻术学派的法师,可惜这个烧钱的爱好最终在家族需要面前退步了。不过,他前不久还向我展示过,自己刚掌握了‘王车易位’法术,只要是目光可以看到的地方,他就能将自己送过去。”
“他为什么要给你展示?”阿尔芒一时不解。
“亲爱的,你大可以专心在研究魔网的事业中,不必过多理解人类在求欢方面的举动。”卡斯蒂安刻薄地微笑。
“你、你是说他追求过你,可你们不是血亲吗?”
显然阿德里安和塞拉斯都不是喜欢宣扬八卦的类型,这个小小的秘辛最终还是从当事人口中说出,精灵们出于漫长的年龄和淡薄的亲缘并不为奇,只有年轻的学究阿尔芒震惊地睁大眼睛。
“瞧瞧你在跟谁说话,你是不明白我的左眼为什么长这样吗?”卡斯蒂安几乎要大笑起来,马洛不动声色地挡在他面前,借由添柴的动作隔开了两人视线。
伊弗瑞特也连忙出手挽救气氛,他替阿尔芒收好法典,好声好气地开口:“好了好了,高材生,大法师,你对‘王车易位’法术有何见解?”
阿尔芒张了张嘴,平复好心情才回答:“……至少可以推测,他可能上来之前就受伤了,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带了一队人下去,却只有一个人上来——‘王车易位’只能改变施法者本人的位置。”
“还有另一个推测,”索艾穆克用指尖敲敲下巴,“卡斯帕从矿井下去,尸体出现在林中洞穴,也许它们是联通的,里面确实有什么凶险的存在。”
“是的,关于卡斯帕尸体上的伤痕,愿他的灵魂安息,其中有撕咬和抓伤的痕迹,有可能是野兽,但我想卡斯帕带的卫兵不可能应付不了一群动物,所以我有另一个想法。”塞拉斯定定地望着篝火,微微抿起下唇,似乎斟酌了很久要不要说这些话。
“我在行医过程中见过被恶魔袭击的人,伤口情况和卡斯帕尸体上的很像。”
短暂静默后,莱法利温和的声音做以总结:“各位的想法都很好,我来为你们梳理思路。现在看来,卡斯帕一行人到了矿洞中,遭遇了疑似恶魔的凶险事情,一路来到林中洞穴的位置,也许是追杀,也许是躲避,但总之最后,他依靠传送魔法独自脱险,却被林中的动物趁虚而入。”
“没错,是这样。”马洛回应道,却在凝重的气氛里再次沉默,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在这样的表象之下仍存疑问,奇怪的感觉盘亘在心:为什么矿工和镇民都没见过的恶魔要袭击卡斯帕一行?为什么遇到袭击的卡斯帕没有选择从矿梯返回矿洞口?为什么林中的野兽如此巧合地碰上了受伤的卡斯帕?
或者说,这一切推论真的成立吗?
这些细小的疑问都经不起推敲,一时间又没有更多线索,在重重疑问下,休息时间还是不由分说地到来。阿德里安想拿起水锅里的勺子,手却停在了半空,然后将目光投向塞拉斯。后者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卡斯蒂安叮嘱的话被他当了真,这位雇佣兵第一次露出有些无措的神情,算不上主动地请求自己帮助。
塞拉斯替他准备了热水,脸上的神色终于融化些许,接受了阿德里安浅淡无言的道谢,哪怕只是一个轻微的点头。
卡斯蒂安垂头丧气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在众人关切的目送中,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竖起左手,示意都别说话:“我需要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谁都不要跟着,明白了吗?”
说完,他用一声唿哨唤走风暴,抱着行李离开了营地。
伊弗瑞特看他快要消失在视野尽头,猛然转头用膝盖碰了一下坐在那里看着的马洛,惊诧地抬高声音:“你就这样盯着?还不跟上去!”
“可他不是说不想让人……”
“他都强调了,你还不明白?”伊弗瑞特恨铁不成钢,在对方明显不解风情的目光里大声叹气:“他不想那是他的事情,你跟上去是你的事情,你要是真的忍心让他像个迷路的小鹿崽一样一个人躲起来瑟瑟发抖,你就当没我这个朋友吧!”
向来过分尊重伙伴意愿的小队长迷茫两秒,不确定似地站了起来,也许是伊弗瑞特用友谊威胁生了效,也许是他真的想象了卡斯蒂安独自踱步在空荡别墅的场景。
“别端着你那领袖架子了,快去!”
我从没想过端架子。马洛心想,被这高大的吟游诗人两手推着,稀里糊涂地赶出了营地,在脑袋想出个理由之前,双腿已经快步去追赶卡斯蒂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