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恐吓一群豺狼，就要将其中最凶狠残暴的一只套上铁链，摁在它自己的血泊中，用尖刀让它屈服，以震慑整个群落。

正如阿德里安的状况，垂下的红发遮住他表情，只能看见肩背随着粗重的呼吸舒张耸动，在缺乏光照的环境中，血液被禁锢四肢的紫光荆棘映亮，呈黑色蔓延开来。

马洛上前来拦住了塞拉斯，向后者摇摇头示意无能为力，换得对方一声崩溃的气音。他走到最前方，将长剑正立在身前，双手搭在剑首，以示警惕的谈判态度。

“如果你故意将我们引到这里，不妨先自我介绍一番。”

魔鬼朝他看过来，或者说，那张骨头脸整个转过来，聆听声音的来源，过了一会儿，才四平八稳地回答：“主人认为，十三号应该自行向你们传达他身上的契约。本方作为缔约者，出于九狱契约条款，选择不对本位面生物公开全部内容。现在，交由十三号解释情况。”

说完，魔鬼的手指做了个拉开的动作，阿德里安猛地咳嗽一声，终于被允许张开嘴喘气。他深呼吸了几次，没有抬起头直面伙伴们，一字一字将话语吐出：

“……没错，如你们所见，我和魔鬼订立了契约。它是……我契约方的代理人。”

一阵盔甲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传入他耳朵，他不愿意看伙伴们的表情，阿德里安盯着血泊里自己的金色眼睛，望着那片黑色在膝盖下蔓延，吞没，一如深渊本身。

卡斯蒂安拖长声音“啊”了一声，听起来这位常常与恶为伴的贵族并不惧怕真正的魔鬼，语气还是一样刻薄：“这有什么？我倒是知道，邪术师侍奉的宗主都稀奇古怪，自信点，雇佣兵，你比侍奉劣魔的那群废物厉害。”

代理人给予他同等的注意，侧着头聆听了一会儿，开口打断他：“十三号传达了歧义信息。”

话音刚落，荆棘更深地刺入血肉骨髓，阿德里安再次被收回开口权利，只得闷哼一声，将肩膀垂下去更多，红发末尾几乎要碰到地面。

代理人却风度翩翩地行了礼：“我有幸代表第八狱卡尼亚唯一且至高无上的主人、黄铜城的统治者、尊贵的地狱大公，墨菲斯托菲利斯阁下，在此位面代行十三号的部分契约权力。”

马洛不得不向后摁住塞拉斯的革甲腰带，才能拦住他冲去魔鬼身边的动作。就连卡斯蒂安也眯起眼，露出个不忍心看的神情，微微摆手表示自己错了：“哎哟，行了行了，你就稍微松开他一点。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和九狱的大公签契约的邪术师，你可别让他就这么死在这儿，收尸都收不出去……”

“恰恰相反，如果十三号在本位面死亡，根据契约，其灵魂将回归卡尼亚继续履行条款。”代理人毫无起伏地解释。

“还挺方便，”卡斯蒂安含混过一句，指了指阿德里安，“注意点维护你主人的资产，你要拿他当对付我们的筹码，可不能这么快弄死他。”

代理人似乎同意了他的逻辑，真的将禁锢松开几分，阿德里安得以抬起上半身，依然只能跪在地上，金色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代理人的骨头面具。

马洛侧过头，卡斯蒂安明白自己是时候闭嘴了，耸耸肩抿起下唇，对方这才放心，继续和代理人交涉：“你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阿德里安，毕竟你们追了他很久，却故意没有派出真正能威胁他的角色，是吗？”

“你对十三号的了结很透彻。”代理人点头：“的确不仅如此，主人对你们中的很多人都感兴趣，也知道你们各自的小秘密。因此，主人要和你们做交易，关于命轨纺锤。”

“不要和魔鬼做任何交易！”阿德里安抬高声音，刚松开几分的禁锢立刻又被拉紧，代理人彻底封住他的嘴巴和喉咙，甚至将他的头颅摁在地面上，半张脸沾染了自己的血，红色卷发散乱地垂下来，落在血泊之中，一双燃烧着愤怒和仇恨的、蛇一般的金色竖瞳，从红发缝隙中瞪着趾高气昂的魔鬼代理人。

塞拉斯向伊尔玛特祈祷的声音颤抖不已，受难者的庇佑之神，此刻却只能给予他毫无回音的沉默。马洛也喉咙发紧，强行镇定心神，抵在地上的剑尖发出细微的刮蹭声，在石头上留下深浅划痕。

“那你也应该知道，”他一只手握住了剑柄，“我们来到底石镇之后，从未得到过任何与命轨纺锤相关的消息。”

代理人摇头，像是不理解他的逻辑那样微微歪了一下脑袋：“你在很巧妙地说实话，你们所有人都无需对主人故弄玄虚。他暂且不会戳穿你们任何人的伪装，但契约随时为你们敞开——以命轨纺锤，换‘你’脱离困境，心想事成。”

“当然，也包括现在的困境，帮助各位逃出生天。请各位心知肚明，你们参与进来的本意究竟是什么，主人为每个人都准备了绝无仅有的条件。”

塞拉斯的手指紧紧扣着马洛手甲边缘，指尖泛白，声音像绷紧的蛛丝，如此轻盈，又随时会断裂：“让我去吧，我愿意，我愿意付出灵魂，只要你们都能逃出去，只要……它可以不再折磨阿德里安。”

马洛回头看着他，望着对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下，皱起眉正要劝说什么，那边地上的阿德里安忽然强行抬起头张开嘴，荆棘几乎从他手臂另一侧穿刺而出，脊背也被锁链的禁锢和他的挣扎弯折成不自然的弧度。

他的嘴角因为强行张开而扯出伤口，血珠顺着下巴溅落在地，半张脸上沾染的血迹和红发纠缠在一起，他显得如此狼狈，如此接近狰狞的恶魔面目，只有灿烂如阳的一双金色眼睛，在四周摇曳的火光中熊熊燃烧。

“不要堕落，塞拉斯·弗斯特，不要为了任何事情堕落到九狱！”

阿德里安深深吸了口气，被嘴里的血沫呛得咳嗽起来，声音粗粝嘶哑，仿佛喉间也生长着荆棘：“你不需要和魔鬼为伍，你能做到的，你可以，我听得见。”

代理人对他强行挣脱的举动始料未及，身子僵了一下，连尾巴也忘记了摆动，像是某种运行错误的魔法装置，因此没有做出更多禁锢的行为。

而塞拉斯被这番话烫到，他颤抖不已的手指收了回去，抓着念珠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在哭泣之神的沉默中哽咽，抑制不住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伊尔玛特，我绝望地请求您，请让我分担他的痛苦，哪怕只有……

伊弗瑞特忽然走到马洛身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自己唇上伤疤，侧头去和对方眼神交流，马洛看见他眉飞色舞一番，便理解他的意思，后撤半步，给他开口的余地。

“稍等，稍等，能劳烦大公的代理人再说一遍契约内容吗？”

“哈。”卡斯蒂安在后面饶有兴趣地笑了一声，“都瞧瞧，吟游诗人的嘴巴，连魔鬼也要忌惮一分。”

索艾穆克在伊弗瑞特身后戳了一下他后背，后者立刻会意，将双手自然背在身后，摊开一侧掌心，让索艾穆克在手心里写下一串精灵语：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