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将罪恶扼杀在恶意的萌芽之中?”
马洛回答不了他的尖锐问题,在仿佛与生俱来的默契之后,浓雾散去,他们原来在秩序的天平两端遥望,一方仁爱,一方严苛。
“我……”马洛动摇不已。
“你的仁慈太过软弱,缺乏必要之恶。”阿德里安站起身准备第一班守夜,他的声音被夜晚的凉意浸透。“达成你想要的世界靠的不是宽恕所有人,而是保护值得的人。”
“这是一种不公平的偏爱……”
“要塑造世界的命运,就要靠不公平的偏爱。正如要一艘船行驶在正确的航道上,就总要靠船桨划动。”诸多轻盈的火苗飞出他掌心,跳进每顶帐篷前的小灯里。“连神也这样做,只奖赏自己青睐的信徒,所以我们何尝不可。”
马洛不再和他针锋相对,低头捏了捏自己鼻梁:“……与我相对,你的残酷又闪烁着光芒,我找不到你这份善良的出处。”
守夜人的背影顿了顿,阿德里安隔着背包,将掌心搭在凯伦的日志本上。
其他伙伴没有打扰这场辩论,却也心思各异。
塞拉斯一开始想要支持马洛的方案,但阿德里安说出“怎么向已死之人交代”时,他浑身一竦,儿时的记忆像渗过沙袋的洪流,直到二十年前那场让他人生剧变的战争化为洪峰,彻底冲垮了他的防线。
是啊,卡斯帕也只是一个热爱地理的普通人,因为姓艾森伯格就要遭遇无妄之灾。这群镇民陶醉在魔鬼的教唆里,如果是往日,他也许会怜悯这些被操纵的可怜人,但如今,他身边站着反抗魔鬼契约的阿德里安,只要想起对方跪在血泊之中仍然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睛,就不能再问心无愧地搬出恻隐之心来原谅魔鬼的傀儡。
如果我的仁慈交给了毫无悔过痛苦的一方,那我的仁慈还是正确的吗,伊尔玛特,请为我指引前路……
神明仍然缄默不语,只留他一个人面对分岔路踯躅不前。
阿尔芒沉浸在对暴行的震惊之中,在他堆满繁文缛节的世界里,忽然从书脊里渗出血色来。
他人生的第一次旅途就如此坎坷,阿尔芒习惯了身边的一切都要富有条理,因此,这位高材生第一反应也是诉诸法律,但阿德里安也很快提醒他:罗瓦拉的法律未必代表普世正义。
罗瓦拉皇国的法律历经百年修订整理,有着完善的法条和例证。他下意识背诵着,拼命回忆在明珠堡垒中研读过的罗瓦拉律法书册,可越是回忆案例,他越是清晰地意识到,确实也许会有一两个谋划者被推出来处刑,也确实算得上正义……敷衍正义,斯通和西格蒙德却注定可以隐藏在权势的庇护阴影之下。
那么,真正的秩序和正义,究竟要谁来争取?
莱法利脸上的表情始终未变,这一切似乎还没有深渊的矿石带给他的波动大。他对人类社会的各类行径都不置可否,以旁观者的角度默默注视着一切。
百年前就如此,百年后还是如此。他想,人类在羊皮纸上画出的辽阔版图,从东到西,处处都发生着相同的事情,罗瓦拉如此,王冠城如此……安茹,也是如此。
人类在短暂的生命里热衷于各种阴谋与相互残害,但就是这样的人类社会排斥着同时利用着精灵,它看起来随时大厦将倾,却在历史见证下不断稳固和膨胀。
他不动声色,观望着镇子最后的命运。
营地里只剩下布置陷阱的窸窣声,几人陆续起身,掸掉帐篷上的薄灰,清洗餐具和瓶瓶罐罐,时不时疲惫地眨眼,默默希望今晚是太平夜。
然而当阿德里安绕到上风处,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众人的神经仍在紧张,不由得一齐看向他,下意识警觉起来。阿德里安向底石镇方向走了两步,鬼灵马随着他战备的动作一跃而出,终于得以舒展筋骨,一面喷气一面绕圈小跑起来。
“怎么了?”马洛把解开的盔甲放在架子上,略显疲态地揉了揉自己肩膀。
“停工的底石镇,会有这么明亮的矿炉吗?”阿德里安转过头来,示意树梢后隐隐约约的亮光。
马洛顿了顿,来不及穿回盔甲,快步向那边前行一段,嗅了嗅飘来的空气。
温暖,烟尘。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官顺着黑夜延展开来——热度,焦糊气息,渗透夜色的光芒,这是一场大火。
“底石镇出事了!”他猛地回头,尔后率先顺着路跑去,不忘高声嘱咐:“去埋葬卡斯帕的几个人还没回来,我们分头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