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的营地最为热闹,在一天的行军结束后,由牧师为大家消除疲惫,随着大锅飘出食物的香气,睡前的自由活动时间由此开始。
但今夜注定不太平,营地周围的气氛浓稠,仿佛伸手就可以搅动出痕迹,一种不安的感觉如芒在背。没有人卸下装备,只在低声交谈中确认计划,莱法利嘱咐过最后一人,向已经备好鬼灵马的阿德里安点点头:可以了。
塞拉斯的念珠绕在指尖,这串有些年头的木质珠子被盘得干净发亮,给予它的主人几分宽慰。而他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把银质的仪式匕首,其上反射着一双无瑕却忧虑的眼睛。
“在害怕?”阿德里安靠近了些,主动开口。
塞拉斯深呼吸了一下:“我不想欺骗自己的感受,说实话,我很害怕。但我毫无退缩的想法,这很奇怪……”
“哪里奇怪?”
“退缩的想法并不可耻,就像哭泣之主不会要求他人忍住眼泪。”塞拉斯抬起头望向他双眼,“但我从没有过现在的感觉,激励我成为伊尔玛特牧师的那天,我目睹了……许多惨状,却不像这样,我明明恐惧到心脏狂跳,却已经决心付出我的一切了。”
阿德里安轻轻“唔”了一声,思考着:“听起来像一种信徒狂热。”
然而塞拉斯微笑起来:“如果这样说,那么爱和真诚都算是信徒狂热了。”
不然为什么,他在惴惴不安的时候,心中没有默念自己神明的名讳,而是反复为面前的人祈祷呢?
阿德里安在思考中陷得更深,他决定先放下这个问题,转而拍拍牧师的肩头:“差不多了,一会儿保护好自己为主,别逞强。”
塞拉斯正要答应,却看他一阵风似地飘走了。
入夜的林中没有光源,微弱的流萤被撞散,鬼灵马通体闪烁着幽绿的光,载着它红发的主人一同小步奔行。
就像平时巡逻一样,阿德里安注意着周围的情况,随着身旁温度的上升,他一只手拉紧鬼灵马的缰绳,命令其原地停下。
空气骤然被挤压,视野中出现数个扭曲的漩涡,他瞄准最近的一个,枪尖以极快的速度刺出,将一只冲出传送阵的军团魔搅回它该待的地方。而其他的传送阵中,随着硫磺火舔舐草木,戴着面具的四爪军团魔们无声无息爬了出来。
他并不屑于看向这些连自我意识都没有的傀儡生物,而是抬起头,聚焦在正前方最为巨大的传送阵中。
烈火里诞生出一个魔鬼的身形,深红色的鳞甲覆盖在肌肉虬结的身体上,已经和血肉融为一体,其上金红色的纹路若隐若现。这是一位深狱炼魔,她的黑发末端始终燃烧着地狱火,巨大的翅膀覆盖着暗红色的翼膜,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德里安,手里还擎着通体漆黑的巨锤,隐隐能听见裂缝里传来灵魂的尖叫与哭号。
“米拉吉亚·沙尔克。”阿德里安朝她开口,他说炼狱语的时候语气平淡,不像个问候。
然而那炼魔上下打量他一番,声音像石头在地上刮擦,嘲讽的意味浓重:“灾星(Scourge),主人的笞罚之鞭,你逃出九狱来这地方,就只能活成这幅样子了?”
阿德里安将手中长枪调整为进攻姿态,漆黑的枪尖正对着米拉吉亚胸口。
“你自己能好到哪里?在主物质位面动用不了全部力量,你就没信心能赢过我,还要带这么多军团魔来壮胆,狩猎指挥官,你也不过如此。”
显然米拉吉亚的性格属于典型血战军成员,她怒吼起来,尖牙利齿让她的脸变得狰狞,树木也被震得瑟瑟发抖:“你当我想吗!这群碍手碍脚的劣等垃圾,总蹲守在一边等着裂隙打开,冲过来抢一份微不足道的功劳!”
军团魔的面具上看不出变化,这些魔鬼含有的灵魂浓度极低,因此不具备思考能力,大都只是跟着军团的指挥官行动。阿德里安暗中清点一遍军团魔的数量,转而向米拉吉亚嘲讽道:
“代理人只让你——十二号米拉吉亚,来惩罚我的逃逸行为。我已经遣散了自己在本位面的同伴,独自前来决斗,就像我们在军团里的规矩。”
他的长枪挽过头顶,在空中划出半圆,指向了鬼鬼祟祟的军团魔:“你却带了这么多军团魔,不仅违反规矩,还显得你很无能,米拉吉亚。”
在九狱地界,秩序和规则是众多魔鬼赖以生存的底线,也是魔鬼和恶魔之间的区别,它们看不起混乱无序的深渊。这一点在第八狱卡尼亚尤其突出,毕竟这里的主人墨菲斯托菲利斯,曾是第九狱的大法官。
米拉吉亚阴沉的眼神扫过军团魔,她随手拎起巨锤,随着一阵罡风掠过,最近一圈军团魔被砸得粉碎,连面具也四分五裂。足够幸运的军团魔们,则被这阵风远远地卷了出去,只有几个侥幸的家伙见势不妙,纷纷逃窜,在战斗圈外等待指挥官任务结束,好开启传送门回到九狱。
清理完碍事的跟班,米拉吉亚将巨锤放回肩上,冷冷地哼出一声——即使她的鼻息也如熔岩般滚烫。
“正好,我也不需要这些垃圾,来决斗吧,灾星,是时候为你背叛主人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阿德里安高高地昂着头颅,松开了缰绳,并不用夹紧马腹,鬼灵马便和他心灵相通,垂下头向着米拉吉亚蓄力冲锋。对方也举起巨锤,放低重心,阿德里安比她身形小了不少,就算是连带着鬼灵马也没有半张着翅膀的米拉吉亚雄伟,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螳臂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