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弗斯特曾无数次行走在混乱与纷争之中,他救治过被当权者遗弃在瘟疫里的村庄,救治过为了神圣的目标远征的军队,也救治过侵略者和匪盗,在他这样医者的眼中,只有健康与病患的区别,并无善与恶的分辨,至少在伤者面前如此。
他喜欢聆鳞集这样的城镇,在这样一个不平和的世界里,于群山的摇篮中躲藏成一粒豌豆,绿油油地迸发着生机。
因此,他几乎是立刻投入了新的战场,来不及感谢队友的开路,刚得到阿尔芒发来的短距传讯术,他便嘱咐还有行动能力的人去库房避难,然后将重伤者集中在一起救治,至少让他们能走动之后再转移。
一只六臂蛇魔注意到了他们,这魔物每一只手都挥舞着一把长剑,以匍匐姿态快速靠近,然后支撑起身体,抬起三角形的头颅,几乎有一层楼那么高。塞拉斯挡在伤员和六臂蛇魔之间,毫不犹豫攥紧链枷,打算和对方硬碰硬。
鬼灵马忽然高高抬起前蹄嘶鸣一声,阿德里安身形一歪,不得不潦草地结束掉面前的敌人,难得被腥臭的鲜血溅了一身。他面色阴沉,向鬼灵马扭头的方向看去,明白了它的意思,于是松开缰绳任由它发起冲锋,站在马镫上,将身子弯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六臂蛇魔每条手臂都有不同的战斗动作,普通人一眼看上去只觉得眼花缭乱。塞拉斯只抵挡住两支长剑,很快预估了自己的伤势,准备好治愈法术,却看见一柄漆黑的长枪挑开要碰到自己的剑刃,兵刃相撞时几乎溅出了火花,然后枪尖顷刻间掉头扎进蛇魔肩膀。
阿德里安从马背上轻盈跃起,却以恐怖的力道紧握长枪,从蛇魔身后背靠背跃了过去,长枪也带着旋转一周,生生拧下了蛇魔一条胳膊。
只剩五条胳膊的蛇魔暴怒起来,塞拉斯身后的伤员原本就惶恐,见到长角和尾巴的生物就要应激,现在更是被这浑身是血的鬼灵马骑士吓得尖叫,几个人想要爬走,血迹在身后拖出长长一条,塞拉斯只好回身安抚,声音都颤抖起来。
“各位,各位……方才是这位救了我们,是他救了我们……”
他不会龙语,也可能是没人想听他的,塞拉斯只好在乱作一团的嘈杂之中念诵治愈祷词,让真正的治愈来安慰伤者的恐慌。
阿德里安两只手对付五只手,他听着身后对自己的恐惧和谩骂,即使不懂龙语,从语气里也能听出防备。他烦躁地磨了磨牙,金色的眼睛里暖光一闪,魅魔能力控制住蛇魔的心智,给了他一个恍惚的时间刺穿对方细长的蛇颈。
蛇魔发狂一般挥舞剩下的手臂,阿德里安丝毫不在意长剑在自己身上留下血淋淋的伤口——反正,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拔出长枪,血滴随着动作落在塞拉斯衣襟,散发出难以忽略的硫磺味道,在牧师虔诚的祷词中被烧干成一个丑陋的黑点。
“别走,我为你治疗。”塞拉斯集中好惊魂未定的伤员,又急匆匆回身拉住阿德里安,对方却挣开了他的手指。
“不必,死不了。”阿德里安冷冷道,用还在滴血的枪尖指向神殿方向,“带人走,我们的人会清理出前进路线。”
“可……”
“你是医者,你该明白自己要做什么。”阿德里安打断他的话,目光始终盯着黑龙巨大的头颅。
黑龙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紫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这只半魔,腥而泛着酸味的呼吸弥漫在聆鳞集上空。阿德里安察觉到黑龙抬起了前爪,最后在塞拉斯肩上推了一把,一声唿哨,鬼灵马撞开邪魔冲了过来。
他扯住马鞍前端,飞身跳上马背,在鬼灵马有意稳下来的步伐中站在鞍上,下一秒,以此为跳板向黑龙冲锋。它的长枪嗡鸣着,周身聚集起躁动不安的黑色影子,阿德里安轻盈跃起,枪尖直指黑龙的眉心——
在他跃至半空的一瞬,在他以暴力而优雅的姿态飞向树梢的时刻,无数带着尖刺的锁链从地下凭空生出,散发着不祥的紫色光辉刺向阿德里安。塞拉斯睁大眼睛,这锁链是他们在底石镇的矿洞中见过的,这是阿德里安的契约方,大魔鬼墨菲斯托菲利斯的力量,只有他可以束缚阿德里安,无论何时何处。
阿德里安显然也始料未及,尖刺再一次锁进他的骨头深处,六臂蛇魔造成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新生的血肉被契约锁链挡住,便顺着尖刺畸形地生长起来,深色的血顺着锁链蔓延,在紫色光辉中如枯败的玫瑰。
他维持着攻击的姿态被定在半空,宛如将一只火红的蝴蝶钉死在标本框。
黑龙举起的前爪却并没有落下来,那巨大的尖爪上立着一个翅膀做的茧,随着翅膀张开,一双羊蹄轻轻踏在龙爪上,墨菲斯托菲利斯的代理人优雅地舒展身体,像在矿洞里那样弯腰鞠躬,骨头面具上看不出表情:
“交易达成。十三号的契约力量已经被限制,主人对这场交易很满意,期待你的回报,沃拉加克斯。”
说完,他在黑龙面前消失,只留下一阵硫磺味的风。
被他称为沃拉加克斯的黑龙转动眼珠,将目光投向了千疮百孔的聆鳞集。
“阿德里安!”塞拉斯奔向锁链,却被它封印的力量震退回原地,鬼灵马也被挡在外围,焦急地绕着圈嘶鸣。
被他呼唤的半魔无暇回答,他的嘴也被一根横起的尖刺锁链束缚,尖牙微微张开只能嵌进锁链孔洞。似乎是代理人有了上次他挣脱开的经验,这一次干脆将他脊柱反折,毫无顾忌地摆弄这死不了也不喊痛的战争玩偶。
阿德里安的红发从发带之中挣脱而出,散乱地垂落下来,摇曳在裹挟尘土的风中,像红色蝴蝶被扯碎的翅膀。他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塞拉斯,这一次其中没有麻木,没有冷淡,他的眼神急切而认真,等待那双澄澈的婴儿蓝眼睛看向自己。
然后他郑重地闭上眼,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不要管我。
塞拉斯怔愣地望着他,一滴冰冷的血被风吹落在他眉心,顺着他的鼻梁歪歪扭扭滑下,在那道横亘的旧伤上微微晕开,污染了一张纯真的脸庞。
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沉重而潮湿的呼吸声充斥耳畔。他学会了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治愈法术,他的祈祷无比虔诚,总能得到伊尔玛特的青睐,赐予他救死扶伤的神圣力量,但这些毫无用处。
他只能看着,就像二十年前,他只能看着兄弟姐妹流干血。
那一滴血干涸在他唇边,他却仿佛尝到了腥咸的味道,从舌尖烧灼到喉咙。塞拉斯只觉得视野中唯有中心一抹红色在扩散,越来越大,正如那道从未真正治愈过的伤口。